伙房的木窗欞糊著層泛黃的紙，被穿堂風(fēng)鼓得簌簌響。

我站在門口，看著許山的背影——藍布褂子上沾著經(jīng)年累月的油星，脊背有點駝，卻在握刀時挺得筆首。

"噠噠噠噠"，菜刀撞擊菜板的聲音像串急促的鼓點，敲在伙房潮濕的泥地上。

五花肉是今早剛從鎮(zhèn)上肉鋪割的，肥瘦相間得像幅規(guī)整的水墨畫，被他按在案板上，刀刃游走間，肉塊應(yīng)聲分成大小均勻的丁，連邊緣都帶著利落的棱角。

"許叔的刀工，還是這么見功夫。

"我輕聲說，聲音被灶膛里噼啪作響的柴火吞掉一半。

他沒回頭，左手按住姜塊，右手菜刀傾斜著片下去，姜末細得能隨風(fēng)飄。

"做了三十年飯，就這點手藝拿得出手。

"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看著他從水缸里撈魚。

那魚大概有兩斤重，銀鱗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亮，被他攥著尾巴，"啪"地摔在案板上。

魚身抽搐了兩下，他己經(jīng)拿起刮鱗刀，手法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只聽見鱗片簌簌落在木盆里的聲音。

十字花刀打得極勻，刀深恰到好處，既不會切斷主骨，又能讓滋味滲進肉里。

這些動作，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暮春的午后，我第一次來這山坳里的林場伙房。

許山就是這樣切肉、刮魚、煸炒，只是那時他身邊還站著個扎羊角辮的姑娘，是他的女兒清歡，踮著腳給灶膛添柴，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叔，清歡呢？

"話剛出口，我就后悔了。

許山的動作頓了頓，刮鱗刀在魚腹上劃出個歪斜的口子。

他沒看我，把魚內(nèi)臟掏出來，扔進旁邊的泔水桶，聲音悶得像被水泡過："去城里讀大學(xué)了，學(xué)設(shè)計，說要讓山里的東西走出切。

"油鍋燒得冒煙，他把五花肉丁倒進去。

"刺啦"一聲，油星濺起來，肉香混著水汽騰起，瞬間漫過門檻，漫過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他站在煙里，身影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像張褪色的舊照片。

我想起清歡。

去年冬天，她從城里回來，穿著時髦的羽絨服，跟許山吵了一架。

"爸，你守著這破伙房有什么意思？

我給你在城里找了活兒，去餐館當(dāng)大廚，比這掙得多！

"許山把手里的鍋鏟一摔："我走了，林場這幾十號人吃什么？

"最后清歡哭著走的，說再也不回這窮地方。

五花肉煸得金黃，他盛出來，倒了大半鍋油，又撒了把鹽。

我知道這是他的法子，煎魚前用鹽擦鍋，魚皮就不會破。

肥魚下鍋時的聲響比剛才更烈，像串炸響的鞭炮。

放肉、加調(diào)料、倒水、蓋鍋蓋，一氣呵成。

他靠在灶邊，掏出旱煙袋，卻沒點燃，只是摩挲著煙桿上的包漿。

鍋里的魚湯開始咕嘟，香氣從鍋蓋縫里鉆出來，帶著種踏實的暖意。

可這暖意里，裹著化不開的落寞。

超越你的思維難道思維對于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存來說不是最為關(guān)鍵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