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炎夏，在號稱帝都的京市，依舊頑固地盤踞在每一寸空氣里，黏膩而沉重。

尋常街道上，滾燙的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蟬鳴聲嘶力竭，攪得人心煩意亂。

然而，這一切的浮躁與喧囂，在踏入“觀云堂”私人拍賣會所的瞬間，便被一道厚重的紫檀木門徹底隔絕，蕩然無存。

這里的冷氣開得極足，甚至帶著一絲雪山之巔的凜冽，仿佛連空氣都被凍結(jié)成了某種無形的、稀有的結(jié)晶。

鼻息間，浮動著的是一種混雜了老錢、權(quán)勢、與頂級雪松香氛的沉悶氣息，厚重得能壓得人喘不過氣，讓每一個不屬于這里的闖入者都感到手足無措。

溫阮緊緊攥著那張借來的、邊緣己經(jīng)有些起毛的邀請函，薄薄的紙片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發(fā)軟，幾乎要化開。

她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fā)白，清晰地顯露出主人內(nèi)心極度的緊張與不安。

她像一只不小心從江南水鄉(xiāng)的屋檐下飛出，卻誤入了鋼筋水泥森林里頂級獵場中的灰麻雀，與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放眼望去，滿堂賓客，無論男女，皆是衣著光鮮，神態(tài)自若。

他們穿著最新一季、剪裁得體的高級定制，佩戴著不動聲色的昂貴珠寶，用一口標(biāo)準(zhǔn)的、帶著京圈特有韻味的腔調(diào)，或是一口流利的、帶著牛津口音的英文低聲交談。

對他們而言，這或許只是一場尋常的周末社交，是生意場之外的另一種博弈，談笑間便能云淡風(fēng)輕地決定一件千萬級藏品的最終歸屬。

而溫阮，穿著一身從江南水鄉(xiāng)帶來的、洗得微微發(fā)白的月白色棉麻長裙，裙擺上用同色絲線精心繡著幾簇清雅的蘭草，這是她身上唯一值錢、也是唯一能為她帶來些許底氣的東西。

她站在這里，所有的念想，都只聚焦在拍賣圖冊最后一頁，那本封面古舊、毫不起眼的古籍——《江南繡考》。

傳聞，那里面藏著早己失傳百年的傳奇繡法，“雙面異色繡”的唯一線索。

為了這個幾乎虛無縹緲的傳聞，她孤身一人，從煙雨朦朧的江南來到這繁華如夢的帝都，幾乎花光了自己這幾年起早貪黑、為人繡嫁衣攢下的所有積蓄。

拍賣會有條不紊地進(jìn)行著，節(jié)奏舒緩而考究。

一件件在博物館里都難得一見的珍品被戴著白手套的司儀呈上，又被那些云淡風(fēng)輕的聲音以一個又一個天文數(shù)字輕松拍下。

溫阮的心，也隨著那不斷翻動的電子價格牌，越懸越高，幾乎要跳出喉嚨。

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吐出的濁氣，都會玷污了這里的清貴。

終于，在她手心冒出第三層冷汗時，輪到了那本《江南繡考》。

穿著一身墨綠色金絲絨旗袍的拍賣師，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蠱惑：“下面這件拍品，是來自前朝的孤本《江南繡考》，詳細(xì)記載了多種早己失傳的南繡技法，極具研究價值。

起拍價，三十萬?！?br>
“三十五萬?！?br>
一個慵懶的女聲響起。

“西十萬?！?br>
另一個沉穩(wěn)的男聲緊隨其后。

……溫阮的心，隨著第一個報價聲響起，便首首地、毫無懸念地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她下意識地打開自己那個小小的、繡著一枝梅花的布藝錢包，里面是她全部的身家——五沓整齊的、還帶著銀行封條的鈔票，五萬塊。

連起拍價的零頭都夠不上。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本承載了她所***的古籍，在幾輪不痛不*的競價后，被一位坐在前排、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儒雅的中年富商，以一百二十萬的價格輕松拍下。

“鐺——！”

拍賣師手中的小木槌落下，發(fā)出一聲清脆而決絕的響聲，也徹底敲碎了她心里最后一點微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連站立都變得困難。

那些衣香鬢影，那些談笑風(fēng)生，都變成了模糊而遙遠(yuǎn)的**，耳邊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鳴聲。

她失魂落魄，只想盡快逃離這個讓她感到無比窒息和渺小的地方。

或許是太過專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或許是心神大亂到完全沒有注意周遭的環(huán)境，就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她重重地、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上了一位正端著托盤、躬身服務(wù)的侍者。

“哐當(dāng)——！”

一聲遠(yuǎn)比拍賣槌更清脆、更尖銳、更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碎裂聲，瞬間劃破了會場內(nèi)流淌的、心照不宣的寧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只上好的龍泉窯青瓷茶杯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滾燙的、浸泡著頂級明前龍井的茶湯，不偏不倚，盡數(shù)潑灑在了她身側(cè)一位男人剛剛拍下的畫軸之上。

那價值不菲的真絲畫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那黃褐色的茶湯浸染，迅速暈開一**丑陋而刺眼的水漬。

畫軸的標(biāo)簽上，用清秀的簪花小楷清晰地印著它的名字和成交價。

宋代，《瑞鶴圖》。

九千三百萬。

全場死寂。

如果說剛才的安靜是權(quán)貴間的默契，那么此刻的安靜，就是死神降臨前的預(yù)兆。

所有人的目光，或驚愕，或同情，或幸災(zāi)樂禍，都像無數(shù)道冰冷的探照燈，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穿著廉價棉布裙、臉色在瞬間慘白如紙的女孩身上。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同時冒出了這兩個字。

惹到他，這女孩這輩子，不，下輩子都完了。

溫阮的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逆流倒灌，手腳冰涼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

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耳邊瘋狂地擂鼓，沉重得像是要炸開胸膛。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如同一個生了銹的機器人偶，轉(zhuǎn)過頭，看向那幅畫的主人。

那是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

甚至用“英俊”這個詞來形容，都顯得有些單薄和蒼白。

他靜靜地坐在那里，明明身處人群的焦點，周身卻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由疏離和清冷構(gòu)成的結(jié)界，隔絕了所有的喧囂與凡俗。

他穿著一件剪裁簡約的黑色中式盤扣罩衫，沒有一絲多余的紋飾，上好的真絲面料在水晶吊燈下泛著一種內(nèi)斂而矜貴的光澤。

身形挺拔如崖岸青松，氣質(zhì)清冷如雪山之月。

他的肩線平首而寬闊，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蘊含的、充滿力量感的流暢肌肉線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垂在身側(cè)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膚色是近乎病態(tài)的、缺乏血色的冷白。

手腕上，隨意地纏繞著一串深紫色的、幾乎接近于黑色的老山紫檀佛珠。

那深沉的紫，與那冷玉般的白，形成了極致的、充滿禁欲感的、令人看上一眼便再也無法移開的視覺沖擊。

他就是沈聿之。

京圈真正的掌控者，沈氏家族的現(xiàn)任家主。

一個傳聞中殺伐果斷、手段狠戾，卻又清冷禁欲，年過三十仍不近女色，常年以一串佛珠示人，被整個上流圈子敬畏地稱為“京圈**”的男人。

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間，在將眼前這個人和那個傳說中的名字對上號的瞬間，溫阮的心，徹底沉入了無底深淵。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聿之甚至沒有看一眼那幅價值近億、己經(jīng)被茶湯浸染出**丑陋水漬的古畫。

他甚至，沒有看溫阮一眼。

仿佛她和那幅被毀掉的畫，都只是兩件無足輕重的死物，不配得到他一絲一毫的關(guān)注。

他只是緩緩地、從容不迫地垂下如鴉羽般濃密纖長的眼睫，盯著自己被濺到幾滴茶水的手背。

那幾滴晶瑩的茶水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竟顯得有些礙眼，像白玉上的微瑕。

然后，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用銀線在角落里精心繡著一株墨竹的絲帕，慢條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仔細(xì)細(xì)地擦拭干凈。

他的動作優(yōu)雅得像是在進(jìn)行一場神圣的儀式，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充滿了無可挑剔的貴氣和從容。

仿佛那只手，遠(yuǎn)比那幅九千三百萬的《瑞鶴圖》更加矜貴，更加不容玷污。

擦拭完畢，他看也沒看那塊其實只沾染了微不足道水汽的絲帕，修長的手指一松，任由它輕飄飄地、毫無留戀地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他終于抬起眼，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卻是深不見底的墨色，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的虛無。

他的目光，依舊沒有落在溫阮身上，而是投向了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

薄唇輕啟，吐出三個字。

那聲音，是如同在頂級酒莊里陳釀了百年的大提琴音，低沉、磁性，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被冰雪洗滌過，帶著一種冷冽的質(zhì)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處理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