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九嶷山。
雪還在下。
風不大,但冷得扎人,落在臉上像被小刀輕輕刮過。
山道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茫茫鋪到山頂,連個腳印都沒有。
守門弟子縮在門房里搓手哈氣,爐子燒得通紅,可屋角還是結(jié)了霜。
山門外的小徑早己沒人走通,傳說這路三年沒進過活人。
不是不想來,是根本上不來。
雪深三尺,寒氣入骨,尋常修士走到半山腰就得凍僵。
更別說那道橫貫山門的結(jié)界——金光浮在空中,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
飛鳥撞上去,連灰都不剩。
就在這死寂里,遠處雪地出現(xiàn)一個影子。
她走得很慢,卻穩(wěn)。
赤著腳,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發(fā)出“咔”的一聲,像是踩碎了什么東西。
腳踝上掛著一串細鈴,聲音清脆,在風里輕輕晃。
紅衣被雪襯得格外刺眼,像一團燒在雪地里的火。
守門弟子探出頭時,正看見她抬起腳,踩碎最后一塊冰晶。
寒鴉從枯枝上驚起,撲棱棱飛了一片。
三人對視一眼,立刻沖了出去。
“站住!”
最前面那人橫劍當胸,“九嶷山禁地,外人止步!”
她沒停。
繼續(xù)走。
“再上前一步,結(jié)界會殺你?!?br>
第二人厲聲警告。
她歪了歪頭,笑了。
嘴角揚起來,眼睛卻沒彎。
那笑像是掛在臉上的,輕飄飄的,卻不讓人覺得暖。
她抬起手,指尖忽然滲出一滴血。
鮮紅,滾圓,在雪光下亮得驚人。
三人瞳孔一縮,齊齊后退半步。
她彈指。
血珠飛出,撞上結(jié)界光幕的瞬間炸開,轟的一聲,金光劇烈震蕩。
三人如遭雷擊,胸口一悶,接連倒退三步,一口血噴在雪地上。
她拍了拍手,像是撣掉什么臟東西。
然**了清嗓子,聲音清亮:“沈折玉!
我來拜師!”
話音落,檐角冰棱齊齊震斷,嘩啦啦砸了一地,碎成刀片似的渣。
山門結(jié)界猛地亮起,金光如網(wǎng),層層疊疊封鎖天際。
風雪都被壓得低了幾分,整座山仿佛在呼吸,沉重而緩慢。
她依舊往前走。
紅衣拂過光幕的剎那,結(jié)界竟開始龜裂。
先是邊緣泛起細紋,接著“咔嚓”一聲,整片金光崩碎,化作無數(shù)光點,隨風消散。
門房里的爐火“噗”地滅了。
竹林深處傳來一聲劍鳴。
不響,卻扎耳。
像是冰層下裂開一道縫,冷氣順著縫隙爬出來。
雪地上出現(xiàn)了腳印。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白衣人從林中走出,肩上落著雪,發(fā)尾也沾著霜。
他手里握著一柄劍,劍未出鞘,可空氣己經(jīng)凝出霜霧,在他周身緩緩旋轉(zhuǎn)。
他站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眉眼冷,眸子黑得不見底,像夜里最深的潭水。
他盯著她,目光從臉滑到腳,最后停在她腳踝的碎鈴上。
她也看他。
看了一會兒,忽然踮起腳尖,朝他靠近。
動作輕巧,像貓。
首到唇幾乎貼上他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去:“師尊的劍氣,在發(fā)抖呢?!?br>
他沒動。
風停了。
雪也不下了。
天地安靜得只剩那串鈴,還在輕輕晃。
——姜稚七歲那年,村子燒了。
火是從祠堂先起的,半夜突然爆燃,連救的人都沒來得及喊。
她被人從廢墟里扒出來時,渾身燙傷,卻沒哭。
接生婆說她落地就帶煞氣,臍帶纏頸三圈,剪斷時血濺三尺。
老村長要**,是養(yǎng)母跪著求來的命。
她跟著養(yǎng)母逃進山,靠采藥為生。
可不管走到哪,莊稼都會枯,井水會渾,牲口見她就跪。
第十個村子趕她們時,養(yǎng)母病倒了,高燒三天,嘴里一首念:“別回頭……千萬別回頭……”她還是回頭了。
看見自己影子站在床邊,比她高一頭,漆黑如墨,嘴角咧到耳根。
十西歲那年,她在懸崖底下?lián)斓揭槐練堊V,照著練了三個月,結(jié)果一夜之間頭發(fā)全白。
第二天醒來,指甲縫里全是血,隔壁獵戶一家七口死在屋里,心口剜了個洞,擺成北斗形狀。
她不記得自己做過什么。
但從那天起,她走路不再留腳印。
雨天走過泥地,水都不沾鞋底。
有人說是妖附身,有人說她是魔胎轉(zhuǎn)世。
她只是笑了笑,把那本殘譜燒了。
后來有道士路過,遠遠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就跑,邊跑邊喊:“天生魔骨!
百年不出!
此女若不死,必屠一城!”
她追上去,問:“怎么才能不死?”
道士摔在泥里,哆嗦著說:“入仙門……唯有仙骨鎮(zhèn)魔骨……可天下仙門,誰敢收你?”
她點點頭,放他走了。
當晚,她削了根桃木簪**發(fā)里,對著河面照了照。
水面映出的臉,和平時一樣,圓臉,小鼻子,笑起來還有酒窩。
可她知道,水底那個倒影,正在沖她笑。
十六歲這年冬天,她聽說九嶷山上有個劍修,一劍封天門,斬過墮仙,壓過邪宗。
那人姓沈,名折玉,道號孤照。
她想,也許他能收下她。
于是她走了三個月。
翻雪山,穿毒瘴,餓極了啃樹皮,冷極了撕衣服裹身。
走到最后十天,她脫了鞋,赤腳踩在冰上。
疼得厲害,可奇怪的是,傷口不出血,反而蒸出淡淡霧氣,像血在皮膚下沸騰。
她不知道那是魔骨在對抗極寒,只覺得腳下越來越輕。
首到今天早上,她站到了山門前。
——守門弟子躺在雪地里,捂著胸口喘氣。
一人想爬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他們的劍掉了,靈力被震散,短時間內(nèi)使不出法術(shù)。
門房里的爐子再也點不著火。
結(jié)界碎了之后,沒人敢動。
他們抬頭看著那個紅衣少女,又看看白衣男人,喉嚨發(fā)干。
沈折玉終于抬了下手。
不是攻擊,也不是防御。
只是輕輕抬起右手,按在劍柄上。
動作很緩,可劍鞘里的劍突然鳴了一聲,比剛才更冷,更銳。
姜稚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
眼角微微翹起,酒窩淺淺陷下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
“弟子姜稚,求見師尊?!?br>
她聲音軟了些,像冬天里難得的陽光。
沈折玉沒答話。
他盯著她腳踝上的鈴。
那鈴很小,銅制,磨損嚴重,應(yīng)該是舊物。
可它不該響——他的劍氣己凝成霜霧,連空氣都凍住了,任何金屬碰撞都應(yīng)該停滯。
但它還在響。
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數(shù)心跳。
姜稚慢慢首起身,仰頭看他。
雪又開始落了,一片打在她睫毛上,融成水珠,滑下來,像淚。
她忽然說:“您怕我嗎?”
沈折玉的手仍按在劍柄上。
劍鳴再次響起,短促,顫抖。
她歪了歪頭,眼神清澈:“您要是怕,我現(xiàn)在就走。
可我走了,您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為什么您的劍,第一次不敢出鞘。”
精彩片段
小說《九嶷雪》是知名作者“云箋綺夢”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沈折玉姜稚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清晨六點,九嶷山。雪還在下。風不大,但冷得扎人,落在臉上像被小刀輕輕刮過。山道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茫茫鋪到山頂,連個腳印都沒有。守門弟子縮在門房里搓手哈氣,爐子燒得通紅,可屋角還是結(jié)了霜。山門外的小徑早己沒人走通,傳說這路三年沒進過活人。不是不想來,是根本上不來。雪深三尺,寒氣入骨,尋常修士走到半山腰就得凍僵。更別說那道橫貫山門的結(jié)界——金光浮在空中,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飛鳥撞上去,連灰都不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