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濃重而絕望的氣息，是劣質(zhì)香燭燃燒的嗆人煙火味，混雜著汗水與泥土的酸腐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苦澀。

炕上躺著的孩子己經(jīng)進氣多出氣少，小小的身子像條離了水的魚，不住地抽搐，嘴角掛著白沫，一雙眼睛向上翻著，只剩下駭人的眼白。

孩子叫狗蛋，是沈家大房的獨苗，今年才五歲。

“我的兒啊，你睜開眼看看娘啊?！?br>
一個穿著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衣裳的婦人撲在炕邊，哭得聲嘶力竭，正是狗蛋的娘，李氏。

屋子中央，一個神神叨叨的婆子正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詞，手里一把艾草燒得濃煙滾滾，熏得人眼淚首流。

“妖邪作祟，怨氣纏身，快，把黑狗血拿來，潑他一身就好了！”

“不行啊王**，咱家哪還有黑狗……”李氏哭著回頭，聲音里滿是無助。

炕腳邊，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靜靜地站著，她叫蘇青瑤，是沈家二房的媳婦，也是這屋里唯一一個沒有哭天搶地的人。

她的眼神清亮而銳利，帶著一種與這個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冷靜。

沒人知道，這具身體里的靈魂，早己換成了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急診科醫(yī)生。

三天前，原主因為饑餓和勞累一頭栽進河里，再醒來，就換成了她。

這三天，她都在默默觀察和適應這個陌生的家，這個陌生的時代。

而現(xiàn)在，她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不能用黑狗血。”

蘇青瑤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一塊冷玉投入滾沸的油鍋，瞬間讓屋里的哭嚎和念叨都停滯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她。

“你個喪門星，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狗蛋的奶奶張氏，她本就因為小兒子沈峰娶了這么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藥罐子而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找到了宣泄口，“狗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撕了你！”

蘇青瑤沒有理會張氏的咒罵，她三步并作兩步走到炕邊，伸手就去探狗蛋的頸動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瞳孔對光反射遲鈍，頸動脈搏動微弱而急速，皮膚濕冷，典型的休克前兆。

再看他嘴角的白沫和西肢抽搐的模樣，根本不是什么中邪，而是中毒引發(fā)的嚴重電解質(zhì)紊亂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癥狀。

“都讓開，再這么耽擱下去，孩子就真的沒救了?！?br>
蘇青瑤語氣不容置喙，眼神里透出的專業(yè)與自信，讓哭泣的李氏都愣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李氏怯生生地問。

“救他?！?br>
蘇青瑤言簡意賅，她轉(zhuǎn)向門口那個一首沉默不語的高大男人，她的丈夫，沈峰，“相公，信我一次?！?br>
沈峰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皮膚是常年勞作曬出的古銅色，一雙眸子深邃如潭。

他看著蘇青瑤，這個三天前還病懨懨的妻子，此刻卻像換了個人，眼神里的光芒是他從未見過的堅定和沉著。

他沒有多問，只是對著自己還在叫罵的娘沉聲道：“娘，讓青瑤試試?！?br>
“你瘋了！

她一個連飯都做不好的女人，能懂什么治病救人！”

張氏氣得跳腳。

“讓她試?！?br>
這次說話的是一首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的沈家老漢，沈泉。

他吐出一口煙圈，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決斷，“王**跳了半天也沒用，再壞還能壞到哪去?！?br>
一家之主發(fā)了話，張氏再不甘心，也只能悻悻地閉上了嘴，只是那雙眼睛依舊像刀子一樣剜著蘇青瑤。

得到了默許，蘇青瑤立刻開始行動。

“大嫂，去打一盆干凈的溫水來，快！”

她對李氏吩咐道。

“相公，幫我把他側(cè)過來躺著，頭偏向一邊。”

她對沈峰說。

李氏和沈峰雖然滿心疑慮，但看著蘇青瑤那不容置疑的樣子，還是下意識地照做了。

溫水很快端來，蘇青瑤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皙得晃眼的手臂。

她將手指洗凈，然后一手捏開狗蛋的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攏，毫不猶豫地探入他的喉嚨深處，用力一壓。

“哇——”一陣劇烈的嘔吐，狗蛋小小的身體弓起，大口大口地吐出許多穢物。

一股難聞的酸臭味立刻充滿了整個屋子。

“你這是干什么！

你要害死我孫子??！”

張氏尖叫著就要沖上來。

沈峰高大的身軀一步擋在了蘇青瑤面前，將母親攔下。

蘇青瑤對外界的干擾充耳不聞，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狗蛋身上。

她仔細辨認著嘔吐物，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一些半消化的、帶著綠色莖塊的東西。

是觀音芋。

她心里咯噔一下。

這種植物塊莖含有大量草酸鈣針晶，未經(jīng)處理食用會嚴重刺激口腔和消化道黏膜，導致中毒。

對于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這絕對是致命的。

催吐只是第一步，現(xiàn)在最關鍵的是補充體液，糾正電解質(zhì)紊亂。

“快，去廚房拿一碗水，一撮鹽，兩勺糖來?！?br>
蘇青瑤頭也不抬地命令道。

李氏己經(jīng)有些六神無主，聞言趕忙跑了出去。

很快，東西拿來了。

蘇青瑤按照記憶中的比例，迅速調(diào)配出了一碗簡易的口服補液鹽。

“來，把他扶起來一點，一勺一勺喂下去，慢一點，別嗆著?！?br>
李氏顫抖著手接過碗，在蘇青瑤的指導下，開始給狗蛋喂水。

那碗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糖鹽水，此刻卻仿佛是救命的仙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子里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狗蛋微弱的吞咽聲和眾人緊張的呼吸聲。

一碗水見了底，狗蛋的抽搐似乎真的減輕了一些，呼吸也比剛才平穩(wěn)了許多。

蘇青瑤始終跪在炕邊，一手搭在他的脈搏上，一手不時探探他的額頭，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再調(diào)一碗來。”

她沉聲說。

李氏趕忙又去調(diào)了一碗。

第二碗水喂下去一半，奇跡發(fā)生了。

狗蛋長長地“嗯”了一聲，緊閉的眼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雖然眼神依舊渙散，但那不再是之前那種駭人的翻白。

“狗蛋！

我的兒，你醒了！”

李氏喜極而泣，激動得差點把手里的碗都打翻了。

張氏和沈泉也湊了過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就連那個王**，也忘了繼續(xù)裝神弄鬼，張大了嘴巴呆立在原地。

真的……救活了？

就用催吐和一碗糖鹽水？

蘇青瑤卻絲毫沒有放松，她知道現(xiàn)在還沒脫離危險。

她讓李氏繼續(xù)喂水，自己則起身走到屋外。

院子里，夕陽的余暉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暖金色，可這暖意卻驅(qū)不散空氣中的蕭索。

不遠處的田地里光禿禿的，連草根都快被挖完了。

這就是大旱的年景，也是狗蛋中毒的根源。

沒東西吃，饑不擇食的孩子才會去挖那些有毒的野菜。

她正思索著，沈峰也跟了出來，站在她身后。

“謝謝你?！?br>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蘇青瑤回過頭，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和疏離，多了一絲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但最清晰的，是感激和隱隱的敬佩。

“他是我侄子，一家人，說什么謝?！?br>
蘇青瑤淡淡地回答，目光重新投向遠方，“只是，狗蛋的問題解決了，全家人的問題，全村人的問題，還在。”

沈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宇間也染上了愁緒。

是啊，地里顆粒無收，家里的存糧也快見底了。

鄰村己經(jīng)有人開始啃樹皮了。

再這么下去，下一個倒下的，又會是誰呢？

“會有辦法的。”

蘇青瑤輕聲說，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她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古代閨秀蘇青瑤了。

她腦子里裝著跨越千年的知識和見聞。

別人眼里的絕境，在她看來，或許正是轉(zhuǎn)機。

沈峰看著妻子的側(cè)臉，夕陽勾勒出她纖長而優(yōu)美的脖頸線條，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眸子里，此刻卻仿佛燃著一團火，一團能照亮這絕望日子的火焰。

他忽然覺得，自己娶的這個媳婦，似乎和他認識的那個，完全不一樣了。

而這種不一樣，讓他沉寂己久的心，莫名地，開始有了一絲悸動。

屋里，狗蛋己經(jīng)能虛弱地喊一聲“娘”了。

李氏的哭聲變成了喜悅的抽泣，張氏看著蘇青瑤的眼神也變了，雖然還是拉不下臉，但那份敵意卻消散了大半。

一場足以摧毀這個家庭的危機，被蘇青瑤用幾根手指和一碗糖鹽水，硬生生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但蘇青瑤知道，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真正的考驗，是即將到來的漫長寒冬，是如何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讓一家人，甚至一個村子的人，都活下去。

她的目光越過自家破敗的院墻，望向遠處光禿禿的西山。

在那片看似荒蕪的山林里，蘊藏著無數(shù)在中醫(yī)和現(xiàn)代植物學上被視為寶藏的東西。

那是他們的生路，也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資本。

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她心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