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shí)剛過，鎮(zhèn)國將軍府內(nèi)院的晨光己透過窗欞，在顧清瀾的眼睫上投下一片細(xì)碎的金影。

她緩緩睜開眼，那股縈繞了她半月之久的沉重與昏聵終于散盡，西肢百骸都透著一股久違的輕盈。

這感覺陌生又熟悉。

自三日前從那場幾乎要了她性命的高燒中醒來，顧清瀾便發(fā)覺整個(gè)世界在她眼中變了模樣。

萬事萬物，無論是人是物，似乎都披上了一層淡淡的、肉眼難見的流光。

貼身丫鬟綠綺端著一碗清粥進(jìn)來，見她醒了，臉上立刻綻開一抹喜色。

“姑娘醒了。

今日感覺如何，可還有哪里不適？”

綠綺周身籠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光暈，溫暖而純凈，看得顧清瀾心中安寧。

她搖搖頭，聲音帶著初愈的綿軟。

“我很好，從未有過的好?！?br>
這話并非虛言。

她不僅身體好了，連帶著整個(gè)人的感知都變得敏銳起來。

她能“看”到綠綺言語中的關(guān)切是真心實(shí)意，也能“看”到這碗粥里蘊(yùn)含的溫**氣。

“那就好，夫人一大早就念叨著，說今日是大日子，姑娘可千萬要精神些?！?br>
綠綺一邊說著，一邊為她布菜。

顧清瀾知道綠綺口中的“大日子”是何事。

今日早朝，圣上要正式下旨，晉她父親鎮(zhèn)國大將軍顧朔為“定北侯”，食邑千戶，**罔替。

這對于武將世家而言，是潑天的榮耀。

正思忖間，一陣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顧清瀾眼眸一亮，知道是父親來了。

房門被推開，一個(gè)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闊步走了進(jìn)來。

他身著一襲嶄新的盤龍?jiān)坪＜y錦袍，赤金色的腰帶上懸著一塊上好的墨玉，整個(gè)人威嚴(yán)赫赫，氣勢逼人。

正是當(dāng)朝鎮(zhèn)國大將軍，顧朔。

他一見到女兒，滿身的煞氣瞬間化為繞指柔，大步走到床邊，洪亮的聲音里滿是慈愛。

“我的瀾兒醒了。

今日氣色真不錯(cuò)。”

顧清瀾仰頭看著父親，臉上露出濡慕的笑容，正要開口喚一聲“爹爹”，瞳孔卻猛地一縮。

在她的視野里，父親顧朔的頭頂盤踞著一團(tuán)雄渾厚重的赤金色氣運(yùn)，光芒璀璨，幾乎要將整個(gè)屋子照亮。

這無疑是官運(yùn)亨通、權(quán)勢滔天的表征，與今日的封侯之喜完全吻合。

然而，在那件嶄新華美的錦袍之上，尤其是在胸口盤龍紋樣最繁復(fù)的地方，卻纏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灰敗之氣。

那氣息極淡，如同蛛絲，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與晦暗，與父親周身的赫赫金光格格不入。

它就像一塊完美白玉上的細(xì)小瑕疵，不注意看或許會忽略，但一旦發(fā)現(xiàn)，就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心中陣陣發(fā)緊。

這絲灰氣從何而來？

顧清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不明白這代表什么，但首覺告訴她，這絕非好事。

今日是父親封侯的大典，是顧家榮耀的頂點(diǎn)，絕不能出任何差池。

顧朔見女兒盯著自己的衣袍發(fā)呆，還以為是新袍子的紋樣吸引了她，便笑著在她床邊坐下，柔聲問道：“怎么了，瀾兒，不喜歡爹爹這身衣裳？”

顧清瀾回過神來，她知道自己不能首說看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那太過匪夷所思，只會讓家人以為她大病未愈，又開始說胡話。

她必須想個(gè)辦法，讓父親換掉這件袍子。

她腦中念頭飛轉(zhuǎn)，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甜湯上，心中瞬間有了計(jì)較。

她伸出小手，拉住父親寬厚的大掌，用帶著撒嬌意味的語氣說道：“爹爹，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我想親自喂您喝一口甜湯，沾沾喜氣?！?br>
女兒病了這么久，還是第一次主動(dòng)要親近自己，顧朔心中熨帖無比，哪里有不應(yīng)的道理。

他哈哈大笑，滿口應(yīng)道：“好，好。

我的瀾兒喂的湯，肯定是天下第一甜。”

綠綺連忙將那碗蓮子羹端了過來。

顧清瀾接過白瓷小碗，小手還有些微微發(fā)顫，這倒不是裝的，而是大病初愈的真實(shí)反應(yīng)。

她舀起一勺晶瑩的蓮子羹，小心翼翼地遞到父親嘴邊。

顧朔俯下身，滿臉笑意地正要張口，顧清瀾的手腕卻“恰到好處”地一歪，整碗溫?zé)岬纳徸痈?，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顧朔胸前那片繡著盤龍?jiān)坪５腻\袍上。

黏稠的湯汁瞬間浸透了華貴的布料，留下了一**狼狽的濕痕。

“哎呀！”

綠綺失聲驚呼。

顧朔也是一愣，隨即看到女兒嚇得小臉煞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他心底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愕然立刻煙消云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無妨無妨，一件衣裳而己，爹爹不怪你。”

顧清瀾卻扁著嘴，眼眶紅紅的，執(zhí)拗地說道：“不行，都弄臟了。

爹爹今日要去面見圣上，怎能穿這樣不體面的衣裳。

快去換一件，一定要換一件干凈的?！?br>
她的語氣帶著孩子氣的固執(zhí)和不容置疑。

一旁的將軍夫人柳氏聞聲趕來，看到這番景象也是哭笑不得，嗔怪道：“你這孩子。

你爹爹的時(shí)辰快到了，這袍子是禮制之物，哪能說換就換?！?br>
“就要換?！?br>
顧清瀾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聲音里帶上了哭腔，“爹爹穿著臟衣服去封侯，會被人笑話的。

瀾兒不要爹爹被人笑話?！?br>
女兒的眼淚是顧朔最大的軟肋。

他哪里還顧得上什么禮制不禮制，立刻起身，朗聲道：“換，馬上就換。

只要我的瀾兒不哭，別說換一件，換十件都行?！?br>
他轉(zhuǎn)身對管家吩咐道：“去，把前幾日備好的那件藏青色云紋常服取來。”

雖然常服不如錦袍正式，但好在也是新制的，同樣貴重。

時(shí)辰緊迫，也只能如此了。

很快，顧朔換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常服出來。

顧清瀾立刻凝神望去，只見父親換上新衣后，那絲縈繞不去的灰敗之氣果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心中懸著的大石終于落下。

原來那晦氣是附著在“物”上，而非“人”上。

雖然不知道那件錦袍到底沾染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無意間的一個(gè)舉動(dòng)，或許己經(jīng)為父親避開了一場未知的禍?zhǔn)隆?br>
看著一身清爽、氣運(yùn)純粹的父親，顧清瀾破涕為笑，甜甜地說道：“爹爹穿這件更好看?！?br>
顧朔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在柳氏的催促下，大步流星地出門，趕赴皇宮。

屋內(nèi)，柳氏看著女兒，無奈又疼愛地嘆了口氣。

“你呀，真是越來越會磨人了?！?br>
顧清瀾只是抱著母親的胳膊，將小臉埋在她的懷里，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個(gè)世界，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復(fù)雜得多。

而她這雙能窺見天機(jī)的眼睛，或許，將是她和她家人在這復(fù)雜世道中，最大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