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春。

剛下了一場大雨，滿地泥濘，連空氣里泛著一股潮氣，呼吸間滿滿都的泥土的腥氣。

臨近**屯的大道上，大隊長李長貴正揮舞著鞭子，粗聲粗氣地催趕牛車。

土里混著雨水，走幾步就成了泥，不僅人走得困難，就連牛走得也不怎么穩(wěn)當。

李長貴嘴里罵得臟，可那揮舞的鞭子，卻愣是一下都沒有落在牛身上。

前陣子上頭下發(fā)了文件，讓他們**屯接收八個知青。

這時候自己都吃不飽了，哪還有余糧去養(yǎng)活八張嘴呢。

李長貴為這事，頭發(fā)都愁白了好幾根，可愣想不出個借口拒絕，該接收還是得接收。

這不，他一大早就去了鎮(zhèn)上，把分配下來的知青接了回來。

也就是去看了，李長貴才知道上頭對他們**屯算是不錯的了。

其他大隊的知青，不是女同志就是瘦得跟麻桿似的男同志，看上去一個比一個不頂用。

哪像他接回來的這八個，雖然其中三個女同志也不像是能干活的樣子，但五個男同志身板都挺好。

瞧，從鎮(zhèn)上到屯子里，走了三西個小時的泥巴路，也還能堅持呢。

雖然中間停過一陣子，但那是為了避雨，不能算在里頭。

要是他們干起活兒不偷奸?；脑?，其實多幾張嘴吃飯也不是不行的。

李長貴這么想的，叫喊得更加起勁了，都恨不得老牛一下子就把牛車拉到大隊上，好讓他輕松輕松。

眼瞅著己經(jīng)能看到大隊里的曬谷場了，李長貴剛要松口氣，突然從旁邊竄出來一青年，沖著這邊張口就喊。

“長貴伯，你家歲歲又上房了，這回是長平叔家的，也不知道長平叔說了什么，她都快把房頂掀完了。”

“長平叔在底下哄了好久，歲歲還是不肯下來，現(xiàn)在長平叔正在院子里哭呢?！?br>
他可還是第一次見到長平叔哭成那樣，一臉的眼淚和鼻涕，可別提多惡心人了。

李長貴一聽，這可怎么得了啊，房頂掀了能重新蓋，他的傻閨女要是摔下來，摔得更傻就不得了了。

就家里那老娘和老**對傻閨女的寶貝程度，傻閨女要是出了點什么事，還不得把他剝皮抽筋了？

好日子還沒有過上幾天呢，他可不想這么快就去見早死的親爹。

李長貴忙把鞭子往**安懷里一扔，說話聲都要飄了，“你把這些知青帶到曬谷場，我過去看看?！?br>
話才剛落下，腿還沒有邁開呢，他余光就看到一道影子跟箭一樣“嗖”地竄了出去。

李長貴眨眨眼，看著就只剩下個背影的男人，再轉(zhuǎn)頭看了眼同樣傻了眼的**安，拍著大腿喊了一聲，也趕緊追了上去。

第一個跑出去的人己經(jīng)見不到身影了，**安撓撓頭，十分不解，“那人誰??？

傻妞出了事，他怎么比長貴叔還急啊？”

“不過那人跑得還挺快的，就跟村里的大黃一樣，嗖的一聲，人就沒影了?！?br>
對于有人比自己還要著急這件事，李長貴也很疑惑。

特別是在跑到李長平家，見到正在用大白兔奶糖哄自家傻閨女下來的人時，疑惑更是達到了頂峰。

李長貴想了又想，才記起來對方叫沈燕洲，是從京市來支援農(nóng)村建設(shè)的有志青年。

沈燕洲對著坐在屋檐上，垂下兩條細細的腿晃悠的李歲安，揚著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哄道：“你想不想吃糖？”

“我兜里還有很多，你下來我就全給你好不好？”

李歲安看看他再看看糖，歪著小腦袋想了想，搖頭，“我不認識你，不吃?！?br>
脆生生的聲音一出，不僅李長貴，在場的人紛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整個**屯都知道，大隊長李長貴家的小閨女不僅腦袋有問題，還不愛搭理人，平時家里人問十句，她都不會回上一句，更別說外人問話了。

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和一個陌生人搭上話了。

眾人看著沈燕洲，在他那張臉上停留許久，突然恍然大悟：大隊長家的傻閨女，看臉。

瞧瞧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青年，個頭高挑，唇紅齒白，長得那叫一個俊啊。

也怪不得傻妞愿意和他說話呢，就是他們，也樂意和這樣好看的人說話。

不過好看是好看，就是身子太單薄了，看著不像是個能下地干活的。

這種小年輕，怕是連自己的養(yǎng)不起，這以后娶了媳婦兒，那可怎么辦呦。

不過說這些事還早著呢，他們現(xiàn)在更想知道的是，這人打哪冒出來的？

他們可不記得十里八村里有這號人物。

瞧瞧人家穿的，下半身一條中山裝褲子，顯得兩條腿老長老長了，再看看上半身，一件白色襯衫，干凈整潔得找不到一個污點。

活了那么多年，他們就沒有見過有幾個人穿得那么好的。

李長平見到李長貴就像見到了主心骨樣，拉著人一頓哭。

“哥，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啊，但凡歲歲拆的是別的東西，我一個字都不帶吭的，可她拆的是我家房頂啊?！?br>
“這幾天眼瞅著還要下雨，房子沒了頂可真的不行啊！”

白天他們還能找別的地躲躲，晚上能上哪?。?br>
擠別人坑頭去嗎？

他們愿意去擠，哪別人能愿意讓他們?nèi)?，拿扁擔把他們打出來都是輕的。

李長貴急著讓傻閨女下來，偏偏李長平抱著他不放，急得他一巴掌呼李長平后腦勺上。

“一把年紀了，遇事就知道咧個大嘴哭，再不把我放開，你家剩的那點房頂也要沒了?！?br>
李長平被呼了一巴掌，哭聲頓停，在聽到李長貴的話后，忙不迭松開手。

“哥，去，快去，快讓歲歲下來?！?br>
早點讓人下來，他的房頂就能多留下一點。

那邊的沈燕洲還在哄房頂上的人，不過李歲安自從說了那句話后，就不再開口了，眼睛雖然瞄著大白兔奶糖，卻也沒有要下來的意思。

李長貴走過來，先是懷疑地看了沈燕洲，沒急著說什么，而是哄傻閨女下來。

說起他這個傻閨女，其實也不算是傻，畢竟她和真傻子不一樣，她生活是能自理的。

她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只不過是小時候發(fā)了一場高燒，送衛(wèi)生院時又從牛車上滾下來撞到了腦子，然后就只長個子不長腦子了。

這十多年來，他一首帶著閨女去看腦子，可每個醫(yī)生都是那個說法，說閨女好不了了。

失望多了，他也就歇了帶閨女去看腦子的想法，想著傻點就傻點吧，好歹生活也能自理，不算傻到家。

現(xiàn)在他們老兩口能養(yǎng)，到他們兩個老不死的沒了，她還有三個哥哥十西個堂兄弟呢，每人給一口飯，也總能活下去的。

至于給閨女找個婆家的事，李長貴那是想都沒有想過的。

就他閨女這個條件，肯定是找不到什么好婆家的，愿意娶他閨女的，指定也是哪里有毛病的。

他閨女好歹吃喝拉撒都能自己來，要是碰到一個連飯都要讓人喂的，那不是在把閨女往火坑里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