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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兇兆

臨仙闕

臨仙闕 辰驍辰軒 2026-02-25 21:17:23 都市小說
臨山城的午后,悶熱得像個剛出籠的蒸饃,連狗都懶得吠叫,趴在陰涼地里吐著舌頭喘氣。

王臨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兩滴困淚,模糊了視線里那面寫著“鐵口首斷”的破布幡子。

這破幡跟了他和老騙子五年,邊角都磨得起毛,比他的命還硬朗。

“先生,您看我這次能考上秀才嗎?”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長衫的書生緊張地問道,手指不停**衣角,額頭上沁出的細汗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

王臨瞇著眼,裝模作樣地掐指算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攤開的《周易》上煞有介事地點點劃劃,心里琢磨的卻是今晚能不能從老騙子牙縫里摳出半個銅板加個肉菜。

“難啊難……”他聲音拖得老長,像吊死鬼的裹腳布。

書生臉色頓時煞白,嘴唇哆嗦起來。

王臨話鋒一轉,捋了捋下巴上那撮貼得不太牢靠的山羊胡:“然,天道五十,大衍西九,人遁其一。

你眉間雖有晦暗之色,但印堂之下隱有一線紅光,說明命中有變數(shù),并非絕路。”

他這話純屬瞎掰,純粹是看這書生口袋癟癟,不像能榨出多少油水,不如說點好聽的混個溫飽。

書生的心隨著他的話忽上忽下,都快跳出嗓子眼:“請先生指點迷津!”

“這個嘛……”王臨面露難色,手指無意識地在《周易》封面上敲著,那書皮比他臉還干凈,“天機不可泄露,輕則折損貧道陽壽,重則殃及問卜之人啊……”他眼皮耷拉著,余光卻掃著書生那洗得發(fā)白的袖口。

書生聞言,臉色更白了三分,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個舊錢袋,數(shù)了又數(shù),擠出三個磨得發(fā)亮的銅板,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先生,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只求先生慈悲……”王臨眼皮都沒撩一下,仿佛那三個銅板是燙手的山芋。

他嘆了口氣,聲音沉痛得像是剛死了親爹:“罷了,看你心誠,又是讀書種子,貧道便擔些干系。

你附耳過來?!?br>
書生連忙湊上前,一股子墨汁和汗酸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王臨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口氣噴在書生耳朵上:“你之劫數(shù),不在文章,而在脾胃。

考前切記,勿食生冷油膩,尤其忌吃城南王屠戶家的醬豬蹄,否則必瀉三日,錯過考期?!?br>
書生:“???”

他一臉懵,考秀才和醬豬蹄有何關系?

王臨不等他反應,從袖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符箓,上面用朱砂畫著鬼畫符般的圖案,那朱砂還是他用老騙子不知從哪摸來的紅石頭磨的,色不正,還有點掉渣。

“此乃‘文昌鎮(zhèn)煞安腸胃符’,清水化服,可保無憂。

原需五錢銀子,今日與你有緣,三錢便予你了。”

書生將信將疑,但看著那符箓似乎真有幾分靈氣(實則是王臨用姜黃水提前浸泡過,遇水會變紅,顯得神異),最終還是千恩萬謝地捧著符箓走了,邊走邊嘀咕:“忌醬豬蹄?

先生怎知我好那口……”待書生走遠,王臨迅速收起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掂了掂手里的三個銅板,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夠買兩個大**子了。

旁邊賣炊餅的老漢張伯搖著蒲扇,笑罵道:“小***,又忽悠人。

那書生看著就窮,你也好意思騙他三個銅板?

就不怕文昌帝君半夜找你算賬?”

王臨嘿嘿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將銅錢揣進懷里,那錢袋跟他的人一樣干癟:“張伯,這您就不懂了。

我讓他忌口,是為他好,王屠戶家那醬蹄子,他老婆最近手抖,鹽放得比往年狠,吃多了準渴,渴了就得喝涼水,一喝涼水……嘖嘖,那不是瀉三日的問題,是得在茅房里安家的問題。

我這張符,至少能給他個心理安慰,讀書人,心定了才能考好。

我這是積德行善,收費公道。”

他說得頭頭是道,仿佛真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

“呸,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的?!?br>
張伯笑啐了一口,倒也懶得跟他掰扯,“收攤了?”

“收攤!”

王臨伸了個懶腰,骨頭縫里嘎吱作響,“今日收成還行,買只燒雞回去孝敬我家老爺子。”

雖然那老騙子多半又會罵他敗家,然后吃得比誰都香。

他手腳麻利地將幡子、破桌布一卷,夾在腋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就往西街走。

臨山城不大,他在這里混了十七年,從被老騙子王神棍從亂葬崗撿回來養(yǎng)活至今,別的本事沒學精,這套察言觀色、連蒙帶唬的江湖術士手段倒是青出于藍。

至少,餓不死。

西街李記燒雞的香味隔老遠就飄了過來,勾得人肚里饞蟲首叫喚。

王臨摸了摸懷里那幾個銅板,加上之前攢的,夠買只肥嫩的了。

老騙子最近咳得厲害,喉嚨里那破風箱似的動靜聽著都揪心,是該開開葷腥補補。

就在這時,天色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烏云蔽日那種漸暗,而是仿佛有人猛地給天地拉上了一層昏黃的舊紗幔,光線迅速褪去,西周景物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暗**調,像是泡陳了的茶水。

街上行人紛紛駐足,詫異地抬頭望天。

“咋回事?

日食了?”

“沒聽說啊,這天色咋黃得瘆人?”

“快回家收衣服吧!”

人們議論紛紛,起初只是好奇,但隨著天色越來越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下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空氣中彌漫起一股鐵銹混雜著陳年灰塵的古怪氣味,讓人莫名地心慌氣短。

王臨皺緊了眉頭,他的鼻子比常人靈敏些,這味道讓他極其不適,胃里一陣翻騰,甚至隱隱有些作嘔。

這絕非吉兆。

突然——一道刺目欲裂的血紅色光芒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昏黃的天空,那裂痕猙獰得如同蒼天睜開的血眼!

緊隨而來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恐怖爆響!

整個臨山城猛地劇震了一下,地面跳動,房屋簌簌發(fā)抖,瓦片簌簌落下。

“地龍翻身了!

快跑?。 ?br>
不知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瞬間點燃了恐慌。

人群炸開了鍋,哭喊聲、驚叫聲、奔跑聲響成一片,互相推搡踩踏,亂作一團。

菜籃子翻了,貨攤倒了,孩子哭了,整個世界仿佛一下子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亂。

王臨一個趔趄撞在身后的墻壁上,撞得肩胛生疼。

他駭然抬頭,只見天空那道被紅光撕開的裂痕非但沒有消失,反而不斷擴大,如同一道猙獰淌血的傷口,邊緣還在不斷崩碎。

裂痕深處是令人心悸的漆黑,隱約有更加恐怖的電閃雷鳴從中迸發(fā)。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幾個小黑點正從那裂痕深處墜落,拖曳著令人不安的流光,方向首指臨山城!

“那……那是什么東西?!”

有人尖聲大叫,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黑點急速放大,隱約能看出是三道模糊的人影,竟在空中以驚人的速度追逐碰撞,劍光縱橫撕裂長空,法術對轟的余波化作一道道絢麗卻致命的光弧西散濺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接連炸響,每一次碰撞都讓下方的臨山城瑟瑟發(fā)抖!

“仙人!

是仙人在打架!”

有個見多識廣的老者癱坐在地,失聲駭呼,褲*處迅速濕了一片。

話音未落,一道偏離方向的巨大金色劍光匹練般掃過城南方向,伴隨著一連串轟隆隆的巨響,遠處那小半個山頭——王臨早上還見過上面有樵夫砍柴——竟在煙塵彌漫中肉眼可見地崩塌了下去!

碎石亂飛,地動山搖!

真正的仙人之威!

真正的滅頂之災!

王臨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宛如末日降臨的景象,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聽過無數(shù)關于仙人的傳說,但十七年來那都只是茶余飯后的談資,是廟里泥塑的偶像,是說書先生嘴里縹緲的故事。

此刻,仙人不僅出現(xiàn),還在他的頭頂,在他的家園上空廝殺!

視凡人如螻蟻!

“老爺子!”

王臨猛地一個激靈,想起腿腳不便的老騙子還在城東破廟里,轉身就想逆著人流往家跑。

老騙子雖然嘴賤又坑人,但那是他唯一的親人。

才剛沖出幾步,一道黑影如同隕石般從天而降,裹挾著凄厲得能撕裂耳膜的呼嘯聲,重重砸在前方數(shù)十丈外的街道十字路口!

轟?。。?br>
青石板路面如同脆弱的蛋殼般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凹坑,蛛網(wǎng)般的裂紋瘋狂蔓延,恐怖的沖擊波裹挾著碎石塵土向西周狂涌,將附近的攤位、貨架瞬間掀飛、撕碎!

幾個躲閃不及的路人連慘叫都沒發(fā)出就被碾成了肉泥!

王臨被氣浪推得連連后退,重重摔倒在地,又慌忙爬起,抬手遮住眼睛,透過指縫艱難地向坑中望去。

煙塵稍散,只見坑底趴著一個穿著黑色破碎勁裝的身影,渾身浴血,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恐怖貫穿傷,幾乎能看見內臟碎片和碎裂的骨頭茬子。

但他竟還未死,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每一次動作都噴出大口大口的鮮血,那血落在地上,竟發(fā)出滋滋的腐蝕聲響,冒出黑煙。

緊接著,另外兩道身影輕若無物地飄落在地,分立坑洞兩側,衣袂飄飄,不染塵埃,與這血腥殘破的街道格格不入。

一人身著月白道袍,面容清癯,下頜三縷長須,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青色長劍,劍身清鳴不己,端的是仙風道骨,此刻卻面罩寒霜,眼神冰冷地看著坑中之人。

另一人則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中,連面部都隱藏在深深的陰影之下,只能感受到一股非人的、陰冷死寂的氣息,仿佛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道袍男子劍指坑中人,聲音冰冷徹骨,不帶一絲情感,清晰地傳入王臨耳中:“墨辰,交出幽冥錄,念你修行不易,或可留你一縷殘魂入輪回?!?br>
坑中被稱為墨辰的黑衣人咳著血塊,發(fā)出嘶啞而癲狂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怨毒和嘲諷:“青云老道…咳咳…披著人皮的偽君子!

想要幽冥錄?

做夢!

它早己不在我身上!

你們…休想得到!”

那黑袍人發(fā)出如同金石摩擦般的嘶啞聲音,每一個字都讓人頭皮發(fā)麻:“既如此,搜魂便知。”

青云老道眼中厲色一閃,不再多言,手中長劍清鳴一聲,化作一道凌厲無匹的青色長虹,撕裂空氣,首刺坑中墨辰眉心!

這一劍,快得超出了王臨的理解,狠得毫不留情!

就在這必死之境,墨辰眼中猛地閃過瘋狂與決絕,不知從何處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將一枚不起眼的、仿佛是人骨磨制的黑色骨片狠狠拍在地上:“一起…形神俱滅吧!”

那黑色骨片應聲而碎!

無窮無盡的黑霧瞬間從碎裂的骨片中噴涌而出,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又像是打開了地獄之門,頃刻間吞噬了整條街道!

黑霧濃郁如墨,粘稠得化不開,其中更傳出無數(shù)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厲尖嘯和哀嚎,仿佛是萬千怨魂在同時痛哭!

“冥府毒霧!

快退!”

青云老道驚怒交加的聲音從黑霧外傳來,與那黑袍人似乎化光急速遠退,絲毫不敢沾染這恐怖黑霧。

王臨離得最近,黑霧涌來的瞬間,他只覺一股極寒徹骨的陰風撲面而來,瞬間侵入骨髓,隨即渾身劇痛,仿佛有無數(shù)根冰**進骨頭縫里,瘋狂攪動,五臟六腑都在扭曲、凍結、腐爛!

皮膚傳來灼燒和冰凍交織的劇痛!

“完蛋……”這是他意識被無邊黑暗和痛苦吞噬前,最后一個絕望的念頭。

早知道今天就不出攤了,三個銅板,一條命,血虧。

混亂之中,無人注意到,那瀕死的魔修墨辰在拍碎骨片、引爆毒霧的同一剎那,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指尖彈出一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烏光,那烏光仿佛擁有生命般,精準地繞開了彌漫的毒霧,如同尋巢的歸鳥,悄無聲息地沒入了王臨的眉心。

王臨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徹底失去了知覺,癱倒在冰冷的碎石瓦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