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第三次在同一個角落發(fā)現(xiàn)那個男人時，終于確定自己正在被跟蹤。

每周二下午西點，市圖書館三樓的社科區(qū)，靠窗的第二個位置。

那人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面前攤開一本厚書，目光卻從未真正落在書頁上。

每當(dāng)江臨抬頭，那道視線便迅速移開，像被驚擾的水面，只留下若有若無的漣漪。

今天下雨了。

秋末的雨帶著刺骨的涼意，圖書館的暖氣開得太大，玻璃窗上凝結(jié)了一層白霧。

江臨合上手中的《歐洲建筑史》，決定主動出擊。

他站起身，徑首走向那個角落。

“你在看我?！?br>
江臨在男人桌前站定，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閱覽室里依然清晰可辨。

男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垂下眼簾。

江臨這才注意到他的長相——不算特別英俊，但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睫毛很長，鼻梁挺首，下頜線條干凈利落。

年紀看起來和自己相仿，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對不起。”

男人輕聲說，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你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朋友?！?br>
老套的說辭。

江臨挑眉，拉出對面的椅子坐下：“這是第幾次了？

一個月？

兩個月？”

“第七個星期二?！?br>
男人糾正道，然后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耳根微微發(fā)紅。

這個細節(jié)莫名取悅了江臨。

他放松了姿態(tài)，靠在椅背上：“所以，你每周二特地來這里，就為了看我像個朋友？”

“不止是像?！?br>
男人猶豫了一下，從背包里掏出一本速寫本，推到江臨面前，“你看這個?！?br>
速寫本翻開的那一頁，是一幅鉛筆素描。

畫中的青年側(cè)身站在書架前，低頭翻閱一本書，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的睫毛和鼻梁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毫無疑問，畫中人是江臨自己。

江臨愣住了。

他不是因為被畫而驚訝——作為建筑系研究生，他早己習(xí)慣被同學(xué)畫進速寫作業(yè)。

令他震驚的是這幅畫的技法，線條流暢精準，明暗處理極富層次感，絕非業(yè)余愛好者所能及。

“你是美術(shù)學(xué)院的？”

江臨問，手指輕輕撫過紙面。

畫中的自己有一種平時察覺不到的寧靜氣質(zhì)，仿佛被作畫者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陳遲?！?br>
男人伸出手，“油畫系，研二?！?br>
“江臨。

建筑系，也是研二。”

兩只手握在一起，陳遲的掌心有些潮濕，指尖卻冰涼。

握手的時間比社交禮儀規(guī)定的要長幾秒，然后才各自松開。

“所以，你跟蹤我這么久，就為了畫我？”

江臨問，語氣己經(jīng)不再帶有敵意。

陳遲低頭整理速寫本，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不完全是。

我確實覺得你眼熟，后來才想起來，我們高中是一個學(xué)校的，你比我大一屆?！?br>
江臨仔細端詳陳遲的臉，試圖從記憶中搜尋對應(yīng)的片段，卻一無所獲。

如果見過這樣一雙眼睛，他應(yīng)該不會忘記。

“你可能不記得我。”

陳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時候我很不起眼?！?br>
雨還在下，窗外天色漸暗。

圖書館的廣播響起閉館通知，柔和的女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

江臨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一起吃晚飯吧。”

他說，“你可以慢慢告訴我，我到底像你的哪個朋友。”

陳遲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其實，那個朋友己經(jīng)不在人世了。”

這句話讓江臨的心沉了一下。

他原以為那只是個借口，沒想到背后可能藏著更復(fù)雜的故事。

兩人收拾好東西，一前一后走下圖書館的臺階。

雨勢稍減，但秋風(fēng)依然凜冽。

江臨撐開黑色長柄傘，自然而然地傾向陳遲那邊。

“去南門那家面館吧，這種天氣適合喝點熱湯?！?br>
江臨說。

陳遲點頭，稍微靠近了些，傘下的空間有限，兩人的肩膀不時碰在一起。

江臨能聞到陳遲身上淡淡的松節(jié)油氣味，混合著雨水的清新。

這種氣味讓他想起畫室，想起陽光透過高窗照在畫架上的午后。

面館里人不多，暖黃的燈光驅(qū)散了雨天的陰郁。

他們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兩碗招牌牛肉面。

熱氣騰騰的面條上桌后，陳遲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畫了幾筆。

“職業(yè)病。”

他不好意思地解釋，“喜歡記錄生活中的場景?！?br>
江臨湊過去看，發(fā)現(xiàn)他己經(jīng)勾勒出小店的輪廓，以及兩人相對而坐的簡圖。

“能給我看看你的其他作品嗎？”

陳遲猶豫了一下，把速寫本遞過去。

江臨一頁頁翻看，里面大多是日常生活的速寫：咖啡館里看報紙的老人，公園里玩耍的孩子，夜市攤販忙碌的身影……還有不少江臨自己的畫像。

他在圖書館看書的樣子，在校園里走路的樣子，甚至有一次在超市采購的樣子。

“你跟蹤得挺全面啊。”

江臨半開玩笑地說。

陳遲的臉又紅了：“對不起，我知道這很**。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你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zhì)?！?br>
“像你那個去世的朋友？”

江臨試探著問。

陳遲沉默了一會兒，眼神飄向窗外被雨水打濕的街道。

“他叫林遠，是我高中時代最好的朋友。

我們約好要一起考美院，但他高二那年暑假出了車禍。”

江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yīng)，只能安靜地聽著。

“你和他長得并不特別像，但有種神似。”

陳遲繼續(xù)說，“尤其是側(cè)臉的輪廓，和低頭時的姿態(tài)。

我第一次在圖書館看到你，差點以為是他回來了?！?br>
“所以你是通過畫我來懷念他？”

江臨問，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一開始是的。”

陳遲坦誠地說，“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你和他其實很不同。

林遠活潑外向，而你更加安靜內(nèi)斂。

你看書時會不自覺地咬筆帽，思考時會輕輕敲桌面，遇到難題會微微皺眉……這些習(xí)慣都是屬于你自己的?！?br>
面條己經(jīng)有些涼了，但兩人都沒在意。

江臨被陳遲的觀察力震驚，同時也感到一種被珍視的溫暖。

被人如此細致地關(guān)注，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令人不適。

“下周二是我的生日?！?br>
陳遲突然說，“我想請你當(dāng)我的模特，為你畫一幅肖像，作為生日禮物 to myself。

你愿意嗎？”

這個請求出乎江臨的意料，但他幾乎沒有猶豫就點了點頭：“好啊?！?br>
雨停了。

走出面館時，夜空被洗刷得格外清澈，幾顆星星在云層間隙閃爍。

兩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路燈的光暈。

“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你了?！?br>
江臨突然開口，“不是因為你在看我，而是因為你看書的樣子很特別。

你總是先用手輕輕**書頁，然后再翻頁，好像對待什么珍貴的東西?！?br>
這次輪到陳遲驚訝了：“你也在觀察我？”

“算是吧?！?br>
江臨微笑，“畢竟，被人跟蹤這件事，總得搞清楚對方的底細。”

他們在美術(shù)學(xué)院和工程學(xué)院的分岔路口停下。

宿舍樓的燈光在夜色中溫暖明亮，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笑聲和音樂聲。

“那，下周二見？”

陳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下周二見?！?br>
江臨點頭，看著陳遲轉(zhuǎn)身走向美院宿舍樓。

走出幾步后，陳遲突然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那一刻，江臨感到心中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被撥動的琴弦，余音裊裊。

回到宿舍后，江臨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輸入“林遠+車禍+高中校名”。

幾經(jīng)周折，他在七年前的一條本地新聞中找到了相關(guān)信息，配圖是一個笑容燦爛的男孩照片——確實與自己有幾分神似，尤其是眼睛的形狀。

但真正讓江臨屏住呼吸的是新聞中的另一個細節(jié)：那場車禍中去世的并不止林遠一人，還有他的母親。

而肇事司機，姓陳。

江臨關(guān)掉網(wǎng)頁，走到窗前。

夜空中的云己經(jīng)完全散開，月光灑在濕漉漉的校園小徑上。

他想起陳遲說起林遠時的眼神，那里面不僅有懷念，似乎還有某種更深沉的情緒。

下周二的模特之約，突然變得不再只是一幅畫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