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風(fēng)卷著細碎的浪花，拍在覆滿青苔的礁石上，濺起的水珠像撒了把碎鉆。

三角先生佝僂著背，粗糙的手掌正撿著漁網(wǎng)里纏上的貝殼，指縫間還卡著昨夜暴雨留下的濕泥。

木屐踩在濕滑的沙灘上，發(fā)出 “咯吱咯吱” 的輕響，在清晨空曠的海岸線上蕩出老遠 —— 這聲音平?？偘橹鴿O獲的腥甜，今天卻透著說不出的慌。

“唔？”

腳下突然打滑，三角先生踉蹌著穩(wěn)住身形，低頭時心臟猛地一縮。

泡沫堆里蜷縮著個小小的身影，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被海水泡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像片被浪頭遺棄的海藻。

孩子睫毛上掛著的鹽粒隨著呼吸輕輕顫，胸膛微弱起伏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漲潮的海水重新卷走。

常年跟大海打交道的漢子見慣了風(fēng)浪，此刻卻慌得像第一次出海的毛頭小子。

他蹲下身，用袖口小心翼翼擦去孩子臉上的沙礫 —— 那是張過分蒼白的小臉，嘴唇干裂得像曬枯的河床，偏偏長著雙形狀格外好看的眼睛，睫毛像沾著碎鹽的蝶翼。

“喂，孩子？

醒醒？”

三角先生用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日語輕喚，小家伙卻毫無反應(yīng)。

手背貼上額頭時，滾燙的溫度讓他心頭一緊。

不再猶豫，他小心地將孩子抱起，輕得像抱著團云絮，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散架。

往漁港診所跑的路上，木屐踩出的慌亂腳印很快被潮水撫平，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漁港的寧靜時，初華正舉著剛畫的獨角仙沖進診所。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壓過了她發(fā)間的海鹽香，她扒著病床欄桿，把彩紙舉到男孩手背上：“等你好起來，我們?nèi)ズ笊阶ミ@個哦！

它們的角能頂起三倍重的石頭呢！”

趴在床邊的金發(fā)小姑娘晃著畫紙，聲音像風(fēng)鈴般清脆。

三角夫人笑著把她抱起來，不讓輸液管被壓到，而病床上沉睡的身影，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這是今早被海浪沖上岸的孩子，來路不明得像從霧里鉆出來的。

作為海岸巡邏員，三角先生本該聯(lián)系福利院，可女兒扯著他衣角，亮晶晶的眼睛里寫滿 “想留他玩”，妻子又在旁邊悄悄點頭，他只能嘆著氣認了 —— 看來家里要多雙碗筷了。

首到第三天清晨，那雙緊閉的眼睛才緩緩睜開。

男孩的瞳孔像被海水洗過的琉璃，映著天花板上的輸液袋，突然因驚恐猛地收縮。

墻上 “救急出口” 的指示牌、護士胸前的銘牌，全是些扭曲的圖形 —— 棱角分明的片假名和方方正正的漢字，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陌生人在眼前跳來跳去。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細碎的音節(jié)，古老又拗口，像是從塵封的羊皮卷里飄出來的呢喃。

“完全聽不懂呢?！?br>
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病歷本上 “約 5 歲，高燒 39.2℃，嚴重營養(yǎng)不良” 的診斷，突然眼睛一亮，跑回辦公室翻出本泛黃的拉丁語詞典 —— 那是他大學(xué)時的寶貝教材。

指著 “aqua（水）” 這個詞念出聲時，男孩的眼睛亮了亮，虛弱地點了點頭。

這場交流活像在破譯密碼。

醫(yī)生敲著翻譯網(wǎng)站，當屏幕跳出 “dolor gulae（喉嚨痛）”，小家伙立刻蹙起眉按住脖子；打出 “ci*us（食物）” 時，他咽了咽口水，眼神里的渴望差點把醫(yī)生的心都看化了。

最讓人驚訝的是數(shù)學(xué)試卷。

當看到 “+-=” 這些符號，男孩眼里的迷茫一掃而空，鉛筆在紙上寫下的***數(shù)字工整得不像五歲孩子的筆跡。

可視線移到日文題目說明時，又立刻皺起小眉頭，像只被難住的小貓，爪子都快撓到頭發(fā)上了。

“跟我回家吧?！?br>
三角先生推開病房門時，出院單的 “姓名” 欄還是空的。

他望著窗外翻涌的大海，輕聲說，“就叫三角海斗吧，跟著海來的孩子?！?br>
海斗的日語學(xué)習(xí)堪稱災(zāi)難現(xiàn)場。

平假名像被貓弄亂的線團，“あいう” 在他眼里全是一個樣；片假名更糟，“アイウ” 活像散落的碎石子。

對著課本上的 “アイウエオ”，他常常憋紅了臉也發(fā)不出正確的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像只受委屈的小獸。

“這是‘りんご（蘋果）’哦?！?br>
初華舉著紅彤彤的圖畫書，金發(fā)隨著搖頭晃腦的動作掃過他手背。

海斗眨巴著無辜的眼睛，清晰吐出拉丁語的 “**lum”。

“不對啦！

是‘りんご’！”

“Malum。”

“是‘りんご’！”

看著姐姐氣鼓鼓叉腰的樣子，他突然 “噗嗤” 笑出聲，睫毛上還掛著沒掉的淚珠，像沾著露水的海貝。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初華的英語作業(yè)上。

那天下午，小姑娘正趴在榻榻米上抄寫單詞，嘴里念叨著 “apple，蘋果～”。

三角先生坐在旁邊削竹篾，也跟著用生硬的發(fā)音念 “apple”。

本來在擺弄積木的海斗突然抬起頭，清晰地重復(fù)：“apple?！?br>
標準得讓初華手里的鉛筆 “啪嗒” 掉在地上。

她瞪圓了眼睛，活像剛釣上來的河豚：“你、你會說英語？”

海斗歪歪頭，又念了遍 “apple”，這次還指著桌上的蘋果畫紙。

仿佛打開了***的大門。

那些由拉丁字母組成的英語單詞，對他而言像天生就認識的朋友。

初華的英語課本，他看幾遍就能背下單詞，甚至能糾正她 “r” 音發(fā)得太卷 ——“應(yīng)該像風(fēng)吹過貝殼的聲音哦”，他用還帶著口音的日語認真解釋。

三個月后，初華舉著滿分英語試卷沖進家門時，本想好好炫耀一番，卻看見海斗坐在門檻上，練習(xí)本上寫滿了她看不懂的符號。

“這、這是什么？”

她湊過去，臉 “唰” 地漲紅了。

練習(xí)本上是用拉丁語注釋的英語語法，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對應(yīng)的日文翻譯，雖然有些假名寫得東倒西歪，卻能看出一筆一劃的認真。

“海斗，這個‘a(chǎn)m’為什么要對應(yīng)‘です’？”

初華指著其中一行，這個語法點她可是被老師罰抄了十遍才記住。

海斗抬起頭，陽光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因為…… 它們都是‘是’呀?！?br>
從兩千年前的拉丁語出發(fā)，穿過英語的橋梁，最終抵達這個陌生的日語世界。

初華看著男孩清澈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從海里來的弟弟，身上藏著比浪花還多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