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承平三十年,秋。
連綿的雨下了整月,把江南的青山泡得發(fā)綠,也把青冥山下的**村澆得沒了生氣。
村口那棵老樟樹的根須在泥水里泡得發(fā)脹,枝椏上掛著的破燈籠被風吹得“吱呀”響,燈籠面上“**驛”三個字早被雨水洇得模糊,只剩邊角一點暗紅,像凝固的血。
沈清寒蹲在自家屋檐下,手里攥著半塊啃剩的麥餅,眼神卻黏在院角那口枯井里。
井欄是青石雕的,刻著纏枝蓮紋,只是年深日久,紋路里積滿了泥垢,唯有井口邊緣被繩索磨出的凹槽,還透著點溫潤的光。
這口井是沈家的祖產(chǎn),也是**村唯一一口沒被雨水淹透的井——自從上個月山澗改道,村里的水井要么灌滿泥漿,要么干脆塌了,只剩這口枯井還能勉強打出點混水。
“清寒,發(fā)什么呆?”
母親林氏的聲音從屋里傳來,帶著點咳嗽的沙啞。
沈清寒趕緊把麥餅揣進懷里,起身掀開門簾。
屋里光線昏暗,林氏坐在靠窗的舊木床上,正縫補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布衫,手里的針線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走線。
“娘,我去挑水?!?br>
沈清寒說著,抄起墻角的木桶和扁擔。
林氏抬頭看了她一眼,眉頭皺了皺:“外面雨還沒停,井里的水夠喝就行,別累著。”
話雖這么說,她還是把手里的布衫往床上一放,伸手摸了摸沈清寒的額頭,“昨天的燒退了沒?
要是還難受,就別去了。”
“早退了。”
沈清寒笑著躲開母親的手,“娘你放心,我力氣大著呢,挑兩桶水不算啥?!?br>
她扛著扁擔走出屋,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山澗散落在青冥山腳下,大多是土坯房,屋頂蓋著茅草,連日的雨水把茅草泡得發(fā)黑,有些人家的屋檐下還掛著水簾,像道細弱的瀑布。
村里靜悄悄的,偶爾能聽到幾聲狗吠,卻很快被雨聲蓋過——自從上個月山匪洗劫了鄰村,**村的人就很少出門了,連村口的驛道都沒了行人,只有偶爾路過的商隊,也會繞著村子走,生怕沾上山匪的晦氣。
沈清寒走到院角的枯井邊,把木桶拴在繩上,慢慢往井里放。
繩子“咯吱”作響,她盯著木桶一點點往下沉,首到聽到“咚”的一聲悶響,才開始往上拉。
井水混著泥沙,沉甸甸的,她咬著牙,手臂青筋微微凸起,才把第一桶水拉上來。
就在她準備放第二桶時,忽然聽到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這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雨巷里格外清晰,帶著種不同于尋常商隊的急促。
沈清寒心里一緊——**村地處偏僻,平日里只有零星的貨郎或趕路人經(jīng)過,很少有騎**人來,更別說這么急促的馬蹄聲了。
她放下手里的繩子,悄悄走到院墻邊,扒著墻縫往村口看。
雨霧里,三匹黑馬正沿著驛道往村里跑,馬上的人穿著黑色勁裝,腰間佩著刀,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最前面那匹**馬背上,還馱著個黑色的包裹,包裹鼓鼓囊囊的,似乎裝著什么重物,邊角處隱約滲出一點暗紅,在雨水中很快化開,沒入泥地里。
“是山匪?”
沈清寒心里咯噔一下。
上個月鄰村被洗劫的事還歷歷在目,那些山匪騎馬挎刀,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鄰村的李鐵匠一家,就是因為反抗,被山匪砍死在自家鐵匠鋪里,連孩子都沒放過。
她正要縮回身子,卻見那三匹馬突然停在了村口的老樟樹下。
最前面那個黑衣人翻身下馬,走到老樟樹旁,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埋在了樹根下。
他動作很快,埋完后拍了拍手上的泥,翻身上馬,三匹馬又沿著驛道往青冥山的方向跑,很快消失在雨霧里。
沈清寒趴在墻縫后,首到馬蹄聲徹底聽不見,才敢喘口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那些黑衣人埋的東西,說不定和山匪有關,要是能找到什么線索,說不定能提醒村里人防備。
她從院里找出一把舊傘,撐著傘往村口走。
雨還在下,驛道上的泥很深,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腳。
老樟樹下,泥土還是新翻的,上面留著幾個淺淺的腳印,顯然是剛埋過東西。
沈清寒蹲下來,用手指扒開泥土。
泥土很濕,很快就露出一個油布包。
她把油布包抱起來,沉甸甸的,外面還沾著泥。
她警惕地看了看西周,見沒人,趕緊把油布包塞進懷里,撐著傘往家跑。
回到家,她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林氏正坐在床邊納鞋底,見她懷里鼓鼓囊囊的,不由得問道:“你懷里揣的什么?”
“娘,你看這個?!?br>
沈清寒把油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油布包一共三層,打開最里面一層時,沈清寒和林氏都愣住了——里面不是什么金銀珠寶,也不是山匪的贓物,而是一把劍。
這把劍很長,劍身是銀白色的,劍鞘上刻著繁復的云紋,云紋中間嵌著一顆藍色的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劍柄是黑檀木做的,纏著深藍色的絲繩,絲繩上還掛著個小小的玉墜,玉墜是水滴形的,上面刻著一個“凌”字。
“這是……凌家的劍?”
林氏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她伸手摸了摸劍鞘上的寶石,眼神里滿是復雜。
“娘,你認識這把劍?”
沈清寒問道。
她從小在**村長大,沒見過什么大人物,更別說認識什么“凌家”了。
林氏嘆了口氣,坐在桌邊,手指輕輕拂過劍鞘上的云紋:“這是青冥派凌家的‘寒云劍’。
青冥派是江湖上的大派,凌家是青冥派的掌門世家,這把寒云劍,是凌家的傳**,據(jù)說只有凌家的繼承人才能用?!?br>
“那這把劍怎么會在這里?”
沈清寒不解。
青冥派在青冥山的山頂,離**村有幾十里路,而且江湖門派的傳**,怎么會被山匪埋在村口的老樟樹下?
林氏搖了搖頭,眼神里帶著擔憂:“我也不知道。
不過,凌家的劍出現(xiàn)在這里,肯定不是好事。
青冥派這些年不**平,聽說上個月凌掌門被人暗算,重傷昏迷,青冥派內(nèi)部亂成一團,說不定……這把劍是被人偷出來的,那些黑衣人,說不定就是偷劍的人?!?br>
沈清寒心里一緊:“那我們該怎么辦?
把劍送回去?”
“不行?!?br>
林氏立刻搖頭,“青冥派現(xiàn)在亂成這樣,我們一個普通人家,要是拿著這把劍去送還,說不定會被當成偷劍的同黨,到時候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那些黑衣人既然把劍埋在這里,肯定還會回來取,我們要是留著這把劍,遲早會惹上麻煩?!?br>
“那我們把劍扔了?”
“也不行?!?br>
林氏皺著眉,“這把劍是凌家的傳**,價值連城,要是被別人撿到,說不定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而且,凌掌門是個好人,當年我和你爹還受過他的恩惠,要是能幫他保住這把劍,也算是報恩了?!?br>
沈清寒看著桌上的寒云劍,心里有些犯難。
這把劍就像個燙手的山芋,留著不是,扔了也不是,到底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還夾雜著幾聲喊叫:“沈清寒在家嗎?
快開門!”
沈清寒和林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林氏趕緊把寒云劍重新包好,塞進床底下的木箱里,又用被子蓋住,才對沈清寒說:“你去開門,看看是誰?!?br>
沈清寒走到門邊,隔著門問道:“誰???”
“是我,趙二叔?!?br>
門外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
趙二叔是**村的里正,平日里很照顧沈家,沈清寒松了口氣,打開門。
門外站著趙二叔,他穿著一件蓑衣,臉上沾著泥,神色慌張,身后還跟著幾個村民,都是村里的青壯年,手里拿著鋤頭、鐮刀,像是要去打架。
“趙二叔,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沈清寒問道。
趙二叔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急聲道:“清寒,**呢?
快讓她出來,有大事了!”
林氏聽到聲音,從屋里走出來:“趙二叔,出什么事了?
這么著急。”
“山匪!
山匪來了!”
趙二叔的聲音帶著顫抖,“剛才有人看到,有十幾個山匪騎著馬,往村里來了,估計是要洗劫咱們村!”
“什么?”
林氏臉色瞬間變白,“怎么會這么快?
鄰村不是剛被洗劫過嗎?”
“誰知道這些殺千刀的!”
趙二叔跺了跺腳,“我己經(jīng)讓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躲到后山的山洞里去了,你們娘倆也趕緊收拾東西,跟我們走!”
沈清寒心里一緊,她想起剛才那三個黑衣人,難道這些山匪和他們是一伙的?
他們埋了劍,又回來洗劫村子,是為了掩蓋行蹤?
“趙二叔,你們先等等,我去拿點東西?!?br>
沈清寒說著,轉身跑進屋里。
她走到床前,從木箱里把寒云劍拿出來,用油布包好,塞進懷里——這把劍雖然麻煩,但要是落在山匪手里,肯定會引來更多的禍事,她不能把它留在家里。
林氏也趕緊收拾了幾件衣服和一點干糧,塞進布包里。
兩人跟著趙二叔,往村后的后山跑。
雨還在下,山路濕滑,沈清寒懷里揣著劍,跑起來有些費勁,卻不敢放慢腳步——她知道,山匪的速度很快,要是被追上,后果不堪設想。
后山的山洞在半山腰,洞口被藤蔓遮掩著,很隱蔽。
洞里己經(jīng)躲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孩子們嚇得小聲哭著,被大人緊緊抱著,洞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恐懼的氣息。
沈清寒和林氏找了個角落坐下,她把寒云劍放在腿上,用衣服蓋住,警惕地看著洞口。
洞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偶爾能聽到山下傳來幾聲慘叫,還有馬蹄聲和刀劍碰撞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的心上,讓洞里的氣氛更加壓抑。
“清寒,別怕,有趙二叔他們在,山匪不敢怎么樣的。”
林氏緊緊握著沈清寒的手,聲音卻有些發(fā)顫。
沈清寒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她知道,趙二叔他們雖然是青壯年,但手里只有鋤頭、鐮刀,根本不是山匪的對手,剛才聽到的慘叫聲,說不定就是村里的人遇害了。
就在這時,洞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粗啞的聲音喊道:“里面的人都出來!
不然我們就放火燒洞了!”
洞里的人瞬間安靜下來,孩子們的哭聲也停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趙二叔握緊手里的鋤頭,慢慢站起身,對洞里的人說:“大家別慌,我出去跟他們說,咱們村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求他們放過我們?!?br>
“趙二叔,別去!”
沈清寒趕緊拉住他,“山匪心狠手辣,你出去了肯定會被他們殺了的!”
“那怎么辦?”
趙二叔嘆了口氣,“總不能讓他們放火燒洞吧?
洞里這么多老人孩子,要是燒起來,一個都跑不了。”
就在眾人僵持不下時,洞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響起了刀劍碰撞的聲音,還有山匪的慘叫聲。
洞里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外面怎么了?”
有人小聲問道。
“好像是有人在跟山匪打架?”
另一個人猜測道。
趙二叔猶豫了一下,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扒開藤蔓往外看。
雨霧里,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年輕人正和山匪打斗。
那年輕人手里拿著一把長劍,劍身泛著寒光,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山匪手里的刀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只見劍光一閃,就有一個山匪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是……是江湖人!”
趙二叔激動地喊道,“是江湖上的俠客來救我們了!”
洞里的人聽到這話,都激動起來,紛紛湊到洞口往外看。
沈清寒也擠了過去,她看著那個白衣年輕人,心里不由得驚嘆——他的劍法太厲害了,每一招都精準狠辣,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飄逸,像青冥山上的云霧,變幻莫測。
很快,十幾個山匪就被白衣年輕人解決了,只剩下一個山匪頭子,嚇得腿都軟了,跪在地上求饒:“大俠饒命!
大俠饒命!
小的再也不敢了!”
白衣年輕人收劍入鞘,走到山匪頭子面前,冷冷地問道:“你們是哪個山寨的?
為什么要洗劫**村?”
山匪頭子哆哆嗦嗦地說:“大……大俠,小的是黑風寨的,是……是我們寨主讓我們來的,說**村藏著一件寶貝,讓我們來搶……什么寶貝?”
白衣年輕人眉頭一皺。
“小的不知道……”山匪頭子哭喪著臉,“寨主只說,那件寶貝是一把劍,藏在村里的老樟樹下,讓我們找到后立刻帶回去……”沈清寒心里一緊——果然,那些黑衣人是黑風寨的,他們埋在老樟樹下的劍,就是寒云劍,這些山匪是來取劍的!
白衣年輕人顯然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他沉吟了一下,又問道:“你們寨主是誰?
他為什么要找這把劍?”
“我們寨主是……是‘鬼手’吳三?!?br>
山匪頭子聲音發(fā)抖,“小的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找這把劍,他只說,找到這把劍,就能號令青冥派……鬼手吳三?”
白衣年輕人眼神一冷,“原來是他?!?br>
說完,他抬起腳,一腳踹在山匪頭子的胸口,山匪頭子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解決了山匪,白衣年輕人轉身看向洞口。
趙二叔趕緊帶著村里的人走出山洞,對著白衣年輕人拱手行禮:“多謝大俠救命之恩!
大俠的大恩大德,我們**村的人永世不忘!”
村里的人也紛紛跟著行禮,感激的話語不絕于耳。
白衣年輕人擺了擺手,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后落在了沈清寒身上。
他的眼神很銳利,像能看透人心,沈清寒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寒云劍,心里有些發(fā)慌。
“姑娘,”白衣年輕人走到沈清寒面前,開口問道,“你懷里揣的是什么?”
精彩片段
小說《劍落青冥》“千里馬伯樂”的作品之一,沈清寒沈青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大靖承平三十年,秋。連綿的雨下了整月,把江南的青山泡得發(fā)綠,也把青冥山下的落馬村澆得沒了生氣。村口那棵老樟樹的根須在泥水里泡得發(fā)脹,枝椏上掛著的破燈籠被風吹得“吱呀”響,燈籠面上“落馬驛”三個字早被雨水洇得模糊,只剩邊角一點暗紅,像凝固的血。沈清寒蹲在自家屋檐下,手里攥著半塊啃剩的麥餅,眼神卻黏在院角那口枯井里。井欄是青石雕的,刻著纏枝蓮紋,只是年深日久,紋路里積滿了泥垢,唯有井口邊緣被繩索磨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