獐子帶血的蹄印引他翻過山脊，豁然撞見一扇半掩的石門。

青苔下“藏兵寨“三字筆鋒如淬血劍刃，字跡凜冽，生鑿入頑石，歷經(jīng)百年仍不肯收斂鋒芒。

拱門兩側(cè)的荊棘叢長得比人還高，扭曲的枝椏間掛著半塊褪色的紅布，山風吹過，布片獵獵作響，倒像一面被時光遺忘的殘破戰(zhàn)旗。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僵在石拱門前，約莫十二三歲，是青牛鎮(zhèn)人見了都搖頭的孤兒。

腳下碎石突兀滾落，滾進下方濃稠得化不開的霧瘴里——“哼...哼唧...”沉重的、濕黏的拱食聲，清晰得如同貼在耳根！

少年猛地攥緊了充當武器的木棍，破布下的指節(jié)捏得慘白。

喉嚨里像塞了團粗糙的麻布。

他只是追蹤一只瘸腿的獐子，怎會一頭扎進這比鎮(zhèn)里傳說中鬧鬼的亂葬崗更令人窒息的地界？

一步跨過拱門，森然之氣撲面。

腳下是殘斷的青石板路，縫隙里狗尾草瘋長如碧綠的鬼爪，草葉上凝結(jié)著暗褐色斑點，散發(fā)出若有似無的鐵銹腥氣，像剛擦過的舊刀。

路盡頭，黑黢黢的石屋如同臥獸蟄伏，緊緊擠壓著狹窄山坳，彼此之間只余一線逼仄的陰影。

“有人嗎？”

聲音干澀得劈裂開死寂，撞向?qū)γ娴断靼愕纳奖凇?br>
回聲被黏稠的空氣吞沒，半點不剩。

只有風的嗚咽在草葉間穿行，像一個巨大的嘆息。

“吱嘎——”左側(cè)一扇朽蝕的厚木門裂開一道縫隙。

一雙渾濁的眼珠嵌在縫隙后，冰冷地剜向少年。

那是個佝僂成蝦米般的老人，粗布衫洗得透亮，臉龐皺褶溝壑縱橫，如被歲月狠狠**過的老樹皮。

他緊握一柄磨得發(fā)亮的竹杖，杖頭一個盾形刻痕在昏色中微微反光。

“外鄉(xiāng)的？”

聲音如同枯骨摩擦砂紙。

“我…追獐子，迷路了?！?br>
少年聲音發(fā)飄，手指用力**木棍上的木刺，“阿伯，借…借個宿成嗎？

求您了。”

他朝身后濃密得似乎藏了千百只眼睛的林子努嘴，竭力壓下從骨頭縫里滲出的懼意。

老人渾濁的目光緩慢刮過少年單薄破爛的衣衫，嘴角兩道深刻的皺紋向下拉扯，露出一個難辨情緒的凹陷：“討食的？”

竹杖末端重重頓在地上，“咚！”

碎石輕跳。

“也罷，”他喉間滾出含混的氣聲，枯爪般的老人從門縫擠出，竹杖盾形刻痕正抵住他喉間：“入夜禁行。

“屋子被濃重的土腥和朽木味塞滿，僅一盞油燈如鬼火搖曳，在坑洼木桌上投下一圈昏黃光暈。

墻壁*裂如蛛網(wǎng)，掛著的東西卻讓少年瞬間屏息：幾枚箭簇暗紅生銹，矛尖斷折的長兵閃著冷光，還有——一個用油亮牛皮裹得嚴實的圓筒！

圓筒一側(cè)刻著三個字。

“祖上傳下的破爛罷了?！?br>
老人端來一碗渾濁發(fā)黑的粗茶，陶碗豁著口，像張冷笑的嘴，“那年月，青牛山是道鬼門關，專啃北邊來的胡人。

這寨子，就是屯兵磨牙的地穴。

胡人退了，好些兵油子也爛在了這石頭縫里……等著喂土?！?br>
老人渾濁的視線膠著在屋外寨子中央。

順著老人渾濁得如同結(jié)了冰的目光望去——寨子中央，一棵虬枝盤絞、需三西人合抱的老槐樹詭異地矗立著。

雖枝葉濃密得不似山中樹，樹身卻爛出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仿佛**無聲咆哮的口腔。

寒風穿過空洞，發(fā)出低沉的“嗚——嗚——”聲，恰似無數(shù)游魂在哀哀嘆息。

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老槐樹空洞的嗚咽聲穿透石壁。

寨子的死寂沉沉壓住胸口，遠比山風凜冽。

蘇老爹眼中沉墜的暮氣、還有那些石屋里凝固般的窺探……都像蛛絲般纏繞著他。

窗外，慘白的月光正冷冷**著槐樹扭曲的枝干，那晃動的巨大樹影投射在墻壁上，如千百只鬼手，無聲地向他抓來。

“你這娃子，怎地還沒走？”

一個蒼老的聲音毫無征兆地自身后響起，驚得少年心頭猛跳，驟然轉(zhuǎn)身。

蘇老爹，就站在不遠處一叢歪斜干枯的籬笆旁，仿佛從地里長出來一般。

少年心中駭然——方才分明走過那里，石階上分明只有露水的微光閃爍，空無一人。

“我……”少年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勇氣壓入肺腑，他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捏緊磨損的衣角，聲音如同風中簌簌飄落的草屑，“我是個孤兒……山下，再沒有一處地方，容得下我?！?br>
他抬起頭，望向老人的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阿伯，我……能留下嗎？”

沉默在帶著水汽的冰冷晨霧中彌漫開來，沉重得幾乎凝結(jié)。

老人的目**雜地在少年身上停頓片刻，最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留下……也……罷了，只……蘇老爹！”

一聲清越得如同百靈穿云的呼喚陡然劃破了清晨近乎凝固的死寂。

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鮮活熱度，利落地截斷了老人的遲疑。

“您就讓他留下嘛！

寨子里就我一個小的，悶都快悶死啦，正好給我作個伴！”

循聲望去，寨子靠山的一間矮小木門敞開了，一個穿著靛青布裙的少女探出半個身子。

她笑容明艷燦爛，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浸透了清晨露水、飽滿欲滴的黑葡萄。

隨著少女這清脆一呼，整個寨子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驚醒。

一陣極其輕微、卻連綿不絕的吱呀聲在西周響起。

少年猛地察覺到，剛才還如同亙古磐石般死寂凝固的十數(shù)間石屋，此刻竟都悄然無聲地洞開了各自窄小的門戶。

蘇老爹的目光在少年緊繃的臉、少女期盼的眼神和那些石屋門后沉默的注視之間艱難地逡巡了幾個來回，終于再次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著千鈞重擔般的無奈：“罷了……寨門外，多副碗筷的事……”少女，約莫十西歲，是這古寨里唯一的“孩子”。

她活潑得如同初生的小鹿，立刻親熱地牽起少年冰冷的手，要帶他“參觀”這個奇特的小寨子。

她的指尖柔軟卻有力，掌心帶著微溫的暖意，讓少年一路奔波的驚懼與寒冷悄然散去一絲。

“喏，那是周大叔家！

他做的椅子木頭都怕自己會跑哩，結(jié)實著呢！”

少女指著一間門前堆滿上好木料和半成品的石屋，帶著炫耀的口吻。

又指向另一家，“那是陳阿婆家，她繡的鳥兒停在帕子上，保管你要舉著棍子趕！

別家真鳥兒都來啄！”

少年一邊聽著，一邊暗自心驚。

當他靠近寨子中央那棵被所有人敬畏的巨形中空老槐樹時，寨民們的神情更為肅穆，不少老人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對著樹洞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頷首致意。

“姐姐，”少年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出縈繞心頭許久的問題，“寨子里……怎么只有你一個小孩？

他們……都沒孩子嗎？”

少女腳步驀地一頓。

陽光穿透老槐樹濃密的枝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晃動跳躍的光斑，也短暫地罩上了一層忽明忽暗的陰翳。

少女表情微僵、笑容短暫凝固、聲音微妙變調(diào)，“因為……”她沉默了一瞬，聲音輕了下去，隨即猛地抬起頭，臉上重新綻放出極具感染力的笑容，那陰翳似乎只是少年的錯覺。

“先不說這個！

我?guī)闳€好地方！

保管你喜歡！”

她拉起少年的手，腳步輕快地朝寨子后方陡峭的后山跑去。

鉆過一條被茂密藤蔓巧妙遮擋的天然石縫，一個小小的山洞豁然眼前。

洞內(nèi)干燥潔凈，避風溫暖，一角厚厚堆著柔軟的金黃干草，另一角擺放著幾件簡單的炊具和陶碗，顯然是她常來的秘密基地。

少女熟練地從石縫里扒拉出引火絨和干柴，幾塊火石清脆撞擊，一簇溫暖的篝火便活潑地跳動起來，映紅了兩人年輕的面龐。

跳躍的火光中，少女添加柴火，少年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少女袖子上滑的左手手腕上。

一道色澤稍淡的弧形疤痕清晰可見，形狀獨特，正似蘇老爹竹杖上盾牌的圖樣。

“姐姐，你手怎么了？”

少年指著那道疤痕，帶著少年不諳世事的關切，“疼不疼？”

少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拉下袖管，隨即她抬起臉，眼神空洞、嘴唇微顫、眼中狡黠光芒一閃，岔開了話題：“你想知道這寨子的秘密嗎？”

她的聲音壓得又低又促，帶著強烈的蠱惑力。

少年的心跳陡然加快，身體不自覺前傾，用力點頭。

少女湊近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少年的耳廓，神秘的語調(diào)在山洞微小的空間里回蕩：“其實……整個寨子里的人……”她故意拖長調(diào)子，營造著驚人的懸念，“全都是……狐仙變的！

山里修煉百年，專等落單的傻小子！”

這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針，瞬間扎入少年腦海。

他臉上血色“唰”地褪盡，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后急縮！

“哈哈哈——！”

少女突然爆發(fā)出一串如銀鈴般清脆、又帶著點肆無忌憚的大笑，笑得花枝亂顫，首不起腰來。

“騙你的啦！

瞧你那點膽子，臉都白得像寨后剛下的新雪了！”

她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少年依舊緊繃的手臂。

少年劇烈地吐出一口悶氣，心頭巨石落地，臉上盡顯陰沉的苦笑：“姐姐，你嚇死我了……”一股被戲耍的無奈涌上，卻也沖淡了那股莫名的恐懼。

少女笑得彎了腰，眼波流轉(zhuǎn)間，映著火光和水氣，顯出與平日嬉笑不同的明艷生姿。

——少女縱聲大笑時，那彎彎笑眼里似乎掠過了一絲極短促的、她竭力想要抹去的…苦意？

就像這寨子本身，平靜的外殼下，總在縫隙里透出一點陳舊傷口的陰冷。

夜幕垂落，藏兵寨陷入了白天無法想象的死寂。

少年躺在蘇老爹家那張硌人的木床上，睜著眼，聽窗外山風穿過老槐樹空洞樹身時發(fā)出的“嗚——嗚——”低鳴，好似千百個無處安眠的幽魂在齊聲嘆息。

白天少女拉著他快步經(jīng)過巨樹的情景清晰地浮現(xiàn)：所有寨民無論忙碌與否，在接近樹洞十步范圍時都會不約而同地放輕腳步，垂下眼瞼，幾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甚至會走到近前，對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洞低聲而飛快地念叨幾句什么，隨即恭敬地彎腰退開。

“蘇老爹？”

少年終于按捺不住這份奇異的好奇與揮之不去的不安，在無邊的黑暗中小心地開口，“為啥……大家都對那棵老槐樹，又敬又怕似的？

里面……有啥？”

黑暗中，老人似乎連呼吸都消失了。

少年等得幾乎以為自己問錯了話，沉沉的壓力讓他快要屏住呼吸時，老人的聲音才終于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沙啞、更加沉重，仿佛每一個字都飽蘸了百年風霜的血淚與沉淀。

“因為那下面，埋著我們所有人的根……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債’。”

老人渾濁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刻骨的疲憊，“睡吧娃子，明天…玲兒要帶你去西山采藥草?！?br>
說完，便再無任何聲息。

少年閉上眼，老槐樹漆黑的空洞和少女手腕上那盾牌疤痕在他腦海里交替盤旋。

窗外，慘白的月光冰冷地籠罩著老槐樹，那婆娑晃動的巨大樹影投在少年臥房的石壁上，扭曲舞動，如同無數(shù)伸向他的手臂。

翌日，少女果然早早來尋少年去西山采藥。

山勢陡峭，林木幽深，陽光艱難地在厚重的枝葉間透下細碎光柱。

少女像熟識山林每一寸褶皺的山精，在濕滑的巖壁和虬結(jié)的藤蔓間騰挪跳躍。

“小心！”

少女一聲短促驚呼，剛抓住差點滑落陡坡的少年的手腕。

少年站穩(wěn)腳跟，驚魂未定地看著身下嶙峋的深淵，又看看少女緊握自己的手。

那溫熱的感覺異常清晰，他有些局促地想收回手，少女卻大方地笑了笑，順勢將他拉上穩(wěn)固的山石，指尖很自然地劃過他手背。

“發(fā)什么呆？

跟緊些。”

她嗔怪一句，轉(zhuǎn)身時，少年發(fā)現(xiàn)她耳根染上了淡紅。

他心頭一暖，剛才的驚懼瞬間被另一種莫名的心悸取代，只覺被她觸過的手背上，溫度久久不散。

山風卷過，帶來刺骨寒意，也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嗚咽？

少女身體猛然繃緊，方才的輕松神色瞬間凍結(jié)。

少年循著聲音望去，聲音源頭似乎正是寨子方向。

那聲調(diào)低徊，層層疊疊，絕非人語，更像千百幽魂在月下齊聲悲鳴，穿透密林與巖壁，鉆入耳鼓，纏繞骨髓。

恐懼如冷水澆頭，少年僵在原地，每一個毛孔都在緊縮呼喊：昨夜不是幻聽！

那老槐樹的嗚咽，連同寨民的沉默、蘇老爹深重的嘆息、少女眼中不經(jīng)意流露的苦澀，此刻驟然貫通——這哪是什么歸隱桃源？

分明是一座活著的墳墓！

“跟我回山洞！”

篝火重新點燃，跳躍的光將少女略顯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山洞的溫暖無法驅(qū)散兩人身上透出的森寒。

那嗚咽聲仿佛刻在了少年腦海里，反復嗡鳴。

他強迫自己看向少女。

“是那棵樹…對嗎？”

少年的聲音干澀沙啞，喉頭像堵了浸水的棉花，“樹下到底……壓著什么？”

他盯著少女，逼問。

山洞里只剩下木柴燃燒剝啄的聲響，每一次炸裂都敲在緊繃的神經(jīng)上。

少女死死抿著嘴唇，眼神劇烈地掙扎、躲閃。

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滑向她始終藏著的左手腕。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還有你手上那道‘盾牌疤’，姐姐，它到底是什么？”

這聲追問徹底擊碎了少女苦苦維持的偽裝。

她渾身一顫，眼中強撐的鎮(zhèn)定迅速瓦解，晶瑩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滾落，順著她光滑的臉頰滑下，滴落在粗糙的石地上。

少女的聲音破碎在嗚咽與山洞外遙遠模糊的風聲中，脆弱得像即將熄滅的火星，“那不是疤……是鑰匙……也是一個注定……永遠躲不過的詛咒……”字字句句，都沾著絕望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