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楊鶴軒，生在貴州深山，卻從小被送上茅山學(xué)道。

十八歲生日那天，師父突然讓我下山：“你家鄉(xiāng)出了怪事，只有你能解決?！?br>
回到寨子，我發(fā)現(xiàn)整個村莊被詭異的黑霧籠罩，村民行為呆滯，如提線木偶。

更可怕的是，我青梅竹**少女竟被選為“山鬼新娘”，明天就要被活祭。

我提劍闖入禁地，卻見本該死去十年的老道士正對著我笑：“鶴軒，你終于回來了……這場祭祀，本就是為你準(zhǔn)備的。

雨，沒完沒了地下。

貴州的山，十步不同天，但這雨卻像是把整個天地都泡進(jìn)了水里，纏綿又陰冷，從灰壓壓的云層里篩下來，打在茂密的杉樹葉上，打在陡峭的石階上，打在山澗奔涌的黃濁急流上，最后，打在楊鶴軒的斗笠和蓑衣上，噼啪作響。

他沿著幾乎被荒草吞沒的山道往上走，腳步沉穩(wěn)，踏在濕滑的青石上不見絲毫晃悠。

十八年的茅山修行，早己將城市少年應(yīng)有的虛浮洗練干凈，只留下山石般的沉靜。

蓑衣下，露出一角深藍(lán)色道袍，背上斜背著一個長條形的粗布包袱，樣式古舊，里面東西的形狀，隱約是一把劍。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泥土腐葉的氣息，還有一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味道，像是某種東西在潮濕里悄悄霉?fàn)€，散發(fā)出的陳舊陰晦。

他抬起頭，斗笠下的臉龐年輕，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眼神，此刻那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望向雨幕深處那片熟悉的寨子輪廓。

離開十年了。

師父讓他下山時，什么都沒多說，只將一枚觸手冰涼的龜甲塞進(jìn)他手里，那龜甲上裂紋奇異，透著一股不祥的灼熱。

“鶴軒，你家鄉(xiāng)出了怪事，纏結(jié)甚深，非外人能解。

只有你去了，或許能掙出一線生機(jī)?！?br>
老道長平日慈和的眉頭緊緊鎖著，末了又添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萬事……小心。

那東西，怕是沖著你來的。”

沖著他來的？

他一個離家十年、道術(shù)初成的弟子，家鄉(xiāng)能有什么東西專門等著他？

越靠近寨子，那種莫名的壓抑感就越重。

山林太靜了，連慣常的鳥鳴蟲嘶都徹底消失，只有永無止境的雨聲，敲得人心頭發(fā)慌。

山道的盡頭，本該是一片開闊的梯田和依山而建的木樓寨子，但此刻，整個寨子仿佛被一口無形的大鍋扣著，籠罩在一層稀薄卻執(zhí)拗的灰黑色霧氣里。

那霧并非雨氣，凝而不散，粘滯地纏繞著每一幢吊腳樓，每一棵古樹，讓寨子看起來像一幅被水浸過的陳舊遺照，模糊，陰郁，死氣沉沉。

楊鶴軒心頭一沉，加快了腳步。

寨口的古樟樹還在，只是枝葉蔫蔫地垂著，透著一股衰敗氣。

樹下那個往日里總會坐著幾個老人的石墩子，此刻空空蕩蕩。

寨子里異常安靜，只有雨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嗒，嗒，嗒，敲著詭異的節(jié)拍。

他走進(jìn)寨子，腳下的石板路濕滑冰冷。

偶有村民從身旁經(jīng)過，或是背著背簍，或是提著水桶，但他們一個個眼神發(fā)首，面色灰敗，動作僵硬得如同扯線的木偶，對他這個明顯的外來者視若無睹，徑首走過，仿佛行走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們的瞳孔深處，沒有一點(diǎn)光，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映著這漫天陰雨和黑霧。

這不是他記憶里的寨子。

記憶中的家鄉(xiāng)，縱然貧瘠，卻充滿生機(jī)，炊煙裊裊，酒歌不斷，絕不是這般……死寂的活墳場。

一種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需要找到熟人，問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第一個想到的，是族長爺爺，看著他長大的老人。

還有……阿雅。

那個小時候總跟在他身后，眼睛亮得像星子，笑起來山花都會開的彝族少女。

十年過去，她應(yīng)該早己嫁人生子了吧？

或許他剛才看到的某個麻木的婦人里，就有她？

心頭莫名一緊。

族長家的木樓在寨子中央，大門敞開著，里面黑黢黢的。

楊鶴軒邁步進(jìn)去，堂屋里坐著一個人，正是老族長。

他看上去比十年前蒼老了太多，臉上的皺紋深刻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眼神同樣空洞，首勾勾地看著墻壁，手里拿著一桿旱煙，卻并沒有點(diǎn)燃。

“族長爺爺？”

楊鶴軒試探著叫了一聲，脫下斗笠。

老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眼球渾濁，聚焦了許久，才依稀認(rèn)出眼前的人。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發(fā)出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是……鶴軒娃子？

你……你怎么回來了……師父讓我回來的。

寨子里出了什么事？”

楊鶴軒單刀首入，聲音壓得很低。

老族長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深的恐懼，但很快又被那麻木覆蓋了。

他避開楊鶴軒的目光，喃喃道：“沒……沒事……山神爺……不高興了……祭……祭了就好了……祭？

祭什么？”

楊鶴軒追問，心中的不安急劇擴(kuò)大。

老人卻只是反復(fù)念叨著“山神爺不高興了”、“祭了就好了”，再也問不出別的。

他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一瞬，但那恐懼太過龐大，瞬間又將他壓垮，縮回了麻木的軀殼里。

楊鶴軒的心沉了下去。

他退出族長家，站在雨里，西顧茫然，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這詭異的黑霧，村民的異狀，絕非尋常。

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細(xì)細(xì)感應(yīng)。

空氣中彌漫著極淡卻無比陰冷的邪氣，源頭似乎來自……后山禁地。

正在他凝神感知時，旁邊一棟木樓的窗戶悄悄拉開了一條縫，一雙驚恐卻尚存一絲清明的眼睛飛快地向外掃了一眼，落在楊鶴軒身上時，頓了一下，隨即猛地招手，示意他過去。

楊鶴軒心中一動，立刻閃身過去。

窗戶后面是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婦人，是記憶里阿雅家的鄰居阿姆。

“鶴軒？

真是你！”

阿姆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驚惶，不住地顫抖，“你快走！

快離開寨子！

千萬別讓他們看見你還清醒著！”

“阿姆，到底怎么回事？

阿雅呢？

族長說什么祭祀？”

楊鶴軒急促地問。

提到阿雅，阿姆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她死死捂住嘴，才沒哭出聲，眼里是無盡的絕望和恐懼：“是山鬼……山鬼要娶新娘……黑霧來的第三天，寨老們……他們……他們抽中了阿雅！”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陰沉的天幕，旋即炸雷滾過，震得整座山都在顫抖。

楊鶴軒只覺得一股冰寒從頭頂瞬間灌到腳底，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山鬼新娘？

活祭？

那個笑容比山泉還清澈，曾偷偷把烤紅薯塞給他的女孩，明天就要被送給所謂的“山鬼”？

“什么時候？

在哪里？”

他的聲音冷得掉渣。

“明……明天子夜……后山……黑蛟洞……”阿姆幾乎癱軟下去，泣不成聲，“沒用的……鶴軒……快跑吧……那是山鬼……人力抗不了的……之前試圖反抗的幾家……全都……全都瘋了……”窗戶被猛地關(guān)上，里面?zhèn)鱽韷阂值綐O致的嗚咽。

楊鶴軒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冰冷刺骨。

蓑衣下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嵌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毫無所覺。

后山禁地，黑蛟洞。

他猛地轉(zhuǎn)身，目光如電，穿透雨幕和那越來越濃的黑霧，射向后山方向。

那粘稠的邪氣，正是從那里彌漫而出。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解下背上的粗布包袱，用力一抖，布帛散開，一柄古樸的長劍赫然在手。

劍鞘暗沉，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蕩開，周圍的雨絲似乎都為之一定。

師父，你說這事只有我能解。

你說那東西是沖我來的。

那就來！

他不再掩飾行藏，身形一掠，如一道離弦之箭，踏著濕滑的石階、泥濘的土路，徑首朝著后山禁地方向疾奔而去。

沿途有麻木的村民似乎被他的速度驚動，僵硬地轉(zhuǎn)頭，但只捕捉到一抹迅速消失在雨霧中的藍(lán)色殘影。

越靠近后山，黑霧越發(fā)濃重，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纏繞在鼻尖，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邪氣的威壓如山般沉重，試圖擠壓他的神魂，阻礙他的腳步。

楊鶴軒體內(nèi)茅山道法自然運(yùn)轉(zhuǎn)，一股純正陽和之氣透體而出，護(hù)住周身，速度絲毫不減。

禁地的界碑歪倒在荒草中，上面模糊的字跡被雨水沖刷著。

前方，藤蔓纏繞、漆黑如巨獸之口的山洞，就是黑蛟洞。

洞口竟異常干凈，像是被特意清理過，連雜草都被拔除。

那濃得化不開的黑霧，正如同呼吸般從洞內(nèi)吞吐不定。

洞窟深處，隱約可見一點(diǎn)幽光閃爍，伴隨著一種低沉、詭異、似吟唱又似囈語的節(jié)拍，敲打在人的心臟上。

楊鶴軒提劍，毫不猶豫，一步踏入洞中。

陰冷！

刺骨的陰冷瞬間包裹上來，遠(yuǎn)超外面的雨夜。

洞壁濕滑，布滿苔蘚，滴答著水珠。

那詭異的吟唱聲越來越清晰，引導(dǎo)著他深入。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是一個粗糙的**。

**周圍，插著十幾支慘白的蠟燭，燭火搖曳，竟是詭異的綠色，映照得整個石窟陰森恐怖。

而**之上，赫然綁著一個穿著破舊大紅嫁衣的少女！

她低垂著頭，長發(fā)披散，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但那側(cè)影，楊鶴軒刻骨銘心——是阿雅！

**前，背對著他，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極其陳舊、早己褪色發(fā)黑的杏黃道袍，頭發(fā)灰白，束著一個道髻，身形干瘦。

似乎察覺到他的到來，那吟唱聲戛然而止。

那道袍身影緩緩地、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

蠟燭的綠光映照在他臉上——那是一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如同在水中泡了許久。

但他的嘴角，卻極力地向兩邊咧開，形成一個巨大、僵硬、極端詭異的笑容。

楊鶴軒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這張臉！

他即使死了也不會忘記！

那是十年前，寨子里那位唯一會些法術(shù)、卻在一場山洪中為救人而意外喪命的老道士——引他入道、送他上茅山的啟蒙恩師！

他親眼看著他的**被泥石流沖得無影無蹤！

此刻，本該死去十年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對著他，露出一個絕非活人所能有的笑容。

干澀、沙啞，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石窟中響起，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欣慰”和熟稔：“鶴軒……你終于回來了……”老道士僵硬的笑容擴(kuò)大，幾乎扯裂那蒼白的臉頰，綠油油的燭光在他空洞的眼眶里跳躍。

“這場祭祀，本就是為你準(zhǔn)備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