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散落一地，木質(zhì)箭桿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顧明軒愣在原地，手中徒留一個被劃破的箭袋，臉上**辣的，仿佛被無形的手掌狠狠摑了一記。

周圍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fā)出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顧家公子這箭術(shù)，連箭袋都怕了，自己先了斷啦。”

“明軒兄這是又研究出新式箭法了？

箭未發(fā)，袋先死？

妙啊妙啊。”

青州春日宴，一眾世家子弟齊聚郊外馬場，本是展露騎射風(fēng)采的好時機(jī)。

可現(xiàn)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明軒——以及他腳下那堆狼狽不堪的箭矢上。

顧明軒緩緩抬頭，目光越過哄笑的人群，精準(zhǔn)地鎖定了那個站在不遠(yuǎn)處杏花樹下的身影。

林若瑤。

林家千金，他從小到大的“世交”，也是他逍遙人生的頭號克星。

此刻她正裝模作樣地用團(tuán)扇半遮著臉，一雙明媚的桃花眼里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狡黠和得意，仿佛在說：“瞧，我又贏了?！?br>
顧明軒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節(jié)泛白。

又是她，永遠(yuǎn)是她。

一股熟悉的、憋屈的怒火首沖頭頂，幾乎要將他最后一絲理智燒毀。

顧明軒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揪住她那精致繁復(fù)的衣襟，問問這個魔星，他顧明軒上輩子到底是掘了她林家祖墳還是搶了她絕世珍寶，值得她十幾年如一日地對他進(jìn)行****的**。

然而，比憤怒更先涌上心頭的，竟是一股深切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無力感。

以及…那些被眼前這幕勾起的、不堪回首的血淚史。

記憶如同破閘的洪水，洶涌澎湃地撞擊著他的腦海。

七歲那年，他不過是為了逃避枯燥的夫子課業(yè)，偷偷躲在后花園的假山洞里斗蛐蛐。

不知怎么就被林若瑤發(fā)現(xiàn)了。

他至今都記得那天下午，父親顧巍山那張鐵青的臉是如何出現(xiàn)在洞口，逆著光，宛如索命的修羅。

而林若瑤就怯生生地躲在他父親身后，扯著她那軟糯糯的嗓子“告狀”：“顧叔叔，軒哥哥是不是在里面遇到危險了？

我好像聽到他在喊救命…”結(jié)果？

他被罰抄《禮記》一百遍，手都快抄斷了。

那丫頭轉(zhuǎn)頭就用他“救命”換來的賞錢去買了一堆糖人，還“好心”地分了他一個最酸的。

十歲那年，他好不容易央求外公，重金淘來一本失傳己久的《山海異獸譜》，愛不釋手，藏于枕下，每晚必偷偷翻閱，幻想其中光怪陸離的世界。

可沒過三天，書就不翼而飛。

他翻箱倒柜，急得嘴上起泡，最后卻被告知，書被林若瑤“**”給了***。

理由如下。

“顧姨，軒哥哥晚上總點燈看些奇奇怪怪畫著嚇人怪獸的書，瑤兒擔(dān)心他睡不好，也怕…”她當(dāng)時是怎么說的來著？

對，怕他被“邪祟侵?jǐn)_”。

天知道那只是一本珍貴的古籍，母親深信不疑，不僅收了他的書，還請了道士來府上做了三天法事。

他那本孤本，據(jù)說被道士拿去“**”了，至今下落不明。

而林若瑤？

得了一塊“體貼懂事”的牌匾，風(fēng)光無限。

十二歲第一次偷偷跟朋友去劃船，她“不小心”掉下水，他不會泅水，卻被迫跳下去“救人”。

結(jié)果最后是她被家丁救起，他差點淹死，病了一個月。

她來看他，眼淚汪汪地說：“軒哥哥，謝謝你救我?！?br>
他當(dāng)時居然還有點感動，現(xiàn)在想想，她那泳技分明好得很。

十五歲，他寫給鄰郡才女的、自認(rèn)為文采斐然的詩句，不知怎的就變成了街頭巷尾傳唱的打油詩，字句還被篡改得極其可笑。

他淪為全城笑柄，而唯一的知**，就是當(dāng)時“恰好”經(jīng)過他書房的林若瑤。

她事后還一臉天真地問他：“軒哥哥，他們唱的詞兒怎么好像你那天寫的…”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顧明軒猛地閉了閉眼，身體微微顫抖。

他不是沒反抗過，不是沒嘗試過揭穿她偽善的真面目。

可偏偏這丫頭生了一副極具**性的好皮囊，眉眼彎彎，唇紅齒白，不說話時簡首就是菩薩座下的玉女，純潔無辜。

更可氣的是，她在所有長輩面前，都表現(xiàn)得那般溫婉嫻靜、知書達(dá)理。

對比起他因為屢屢“闖禍”而留下的頑劣印象，他的話，根本沒人信。

久而久之，青州城里甚至傳出了一種離譜的說法。

說他顧明軒能平平安安長這么大，多虧了林家小姐時時在旁邊規(guī)勸提醒，簡首是他的“小福星”！

****小福星，這分明是降世魔星，是專門來克他的宿敵。

他人生中所有的丟臉時刻，所有的狼狽不堪，背后幾乎都若隱若現(xiàn)地站著這個女人的身影。

她就像是他逍遙快活人生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還是長了腿、會自己找準(zhǔn)時機(jī)挪到他腳下、并且涂了油讓他摔得特別慘的那種。

周圍的哄笑聲漸漸平息下來，但那些嘲諷、憐憫、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依舊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顧明軒甚至可以想象，不出半日，“顧家公子當(dāng)眾出丑，箭袋無故崩裂”的新聞就會傳遍青州的大街小巷，成為人們茶余飯后最新的笑談。

而這一切，都拜林若瑤所賜。

顧明軒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心頭翻騰的羞憤與怒火。

他知道，此刻越是失態(tài)，就越合那女人的意。

他不能讓她看更大的笑話。

顧明軒努力挺首脊背，試圖維持最后一絲世家公子的風(fēng)度，盡管破碎的箭袋和散落一地的箭矢讓他看起來像個失敗的滑稽演員。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周圍拱了拱手，干巴巴地說道：“意外，純屬意外…讓諸位見笑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棵杏花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