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意識如同沉在萬丈寒淵底部的一塊碎冰，模糊，冰冷，且正不斷消融。

最**晰的感知，是洶涌的江水無情地灌入口鼻，堵塞了所有呼吸，沉重華麗的織錦裙裾成了索命的枷鎖，拖拽著她不斷下沉。

水草如同怨靈冰冷的手臂，纏繞上她的腳踝，將她拉向漆黑的江底淤泥。

還有……那張臉。

瑯琊王氏嫡公子，王玄瑾。

曾經(jīng)月下盟誓、非卿不娶的翩翩少年郎，在蘇家傾塌、父親下獄的瞬間，露出了她從未見過的、冰冷而倨傲的真容。

“蘇小姐，你我云泥之別，這婚約，就此作廢。

望你……好自為之?！?br>
好自為之？

呵……無盡的苦澀與絕望最終被冰冷的江水吞沒。

也好……就這樣吧……蘇家的冤屈，世態(tài)的炎涼，這浮華卻吃人的世間，再無留戀…………痛。

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狠狠敲擊她的太陽穴。

喉嚨里火燒火燎，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血沫子的腥氣和撕裂般的灼痛。

還有無處不在的冷，一種陰濕的、能滲進骨頭縫里的寒意，從身下硬得硌人的“床板”不斷傳來。

她……還沒死？

陰曹地府……竟是這般破落陰寒么？

蘇晚晴用盡全身力氣，才艱難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線費力地擠入視線，勾勒出一個極其低矮、狹窄的所在。

屋頂角落結(jié)著蛛網(wǎng)，墻壁斑駁，露出里面暗黃的土坯。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霉味，混雜著劣質(zhì)草藥刺鼻的苦澀，還有陳年灰塵的氣息。

她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球。

屋里唯一的家具是張歪了腿、用破磚頭墊著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殘留著黑乎乎的藥渣。

這是哪里？

她試圖撐起身子，卻發(fā)現(xiàn)渾身酸軟得不受控制，手臂一軟，又重重跌了回去。

這一動，她才驚覺身體的異樣。

胸前不再有熟悉的束縛感，手臂的線條似乎變得硬朗，骨架也大了許多……她顫抖著，抬起一雙無比陌生的手。

這是一雙少年的手，指節(jié)分明，卻瘦削蒼白，手背上布滿凍瘡和新舊交錯的細微劃痕，指甲縫里甚至還嵌著些許污垢。

這不是她的手！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猛地摸向自己的臉。

觸感粗糙，線條硬朗，下頜甚至還有微微扎手的胡茬感。

喉間，一個明顯的凸起隨著她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

“呃……”一聲沙啞低沉的痛哼從這具身體的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溢出。

男人的聲音？！

紛亂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入她的腦海，與她原有的記憶瘋狂交織、碰撞！

苛責(zé)的打罵，饑寒交迫的冬日，下人們鄙夷的白眼，還有……“慕容云疏”這個名字所承載的、在江南慕容世家這個龐然大物中，一個庶出子嗣所有的卑微、絕望與掙扎。

她是蘇晚晴，己故的蘇氏嫡女。

她死了，投江自盡。

可現(xiàn)在，她卻在一個名為慕容云疏的、備受欺凌的庶子身體里……活了過來？！

巨大的驚悸和茫然讓她止不住地顫抖。

是夢嗎？

可這身體的每一處疼痛，這破敗環(huán)境的每一處細節(jié)，都真實得殘酷，冰冷得刺心。

“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那扇薄薄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粗魯?shù)赝崎_，冷風(fēng)立刻呼嘯著灌入，吹得桌上破碗里的藥渣似乎都動了動。

一個穿著青色家丁服、滿臉橫肉的中年仆婦端著一個木盤走進來，看到床上睜著眼睛的“慕容云疏”，愣了一下，隨即三角眼一翻，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

“喲？

命還真大！

這都沒死成？”

她把木盤重重往桌上一墩，那豁口的藥碗跳了一下，里面黑乎乎的藥汁潑灑出一些，散發(fā)出更濃的苦澀味。

“醒了就自己把藥喝了，別躺在那兒裝死！”

仆婦唾沫橫飛，聲音尖利，“真是晦氣！

要不是管家吩咐，誰樂意來你這比柴房還不如的鬼地方！

趕緊喝了，后院那堆柴火今天劈不完，晚上也別想有飯吃！

真當(dāng)自己是嬌生慣養(yǎng)的主子哥兒了？”

惡毒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蘇晚晴——不，現(xiàn)在是慕容云疏的靈魂上。

屬于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里，充斥著太多這樣的羞辱和苛待，此刻被輕易勾起，與原屬于蘇晚晴的驕傲和屈辱融合在一起，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他（她）用盡力氣抬起頭，那雙尚顯虛弱卻己透出迥異于往日怯懦神采的眼睛，冷冷地盯向那喋喋不休的仆婦。

那目光，冰冷，銳利，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寒意。

仆婦被這從未見過的眼神看得一窒，竟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什么危險的東西盯上了。

隨即她反應(yīng)過來，愈發(fā)惱怒，感覺自己竟被這廢物庶子的眼神嚇到，簡首是奇恥大辱。

她聲音更加尖利，幾乎破音：“看什么看？

說你兩句還不服氣了？

廢物就是廢物！

連**都是個短命鬼，留下你這么個……滾出去?！?br>
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厲的三個字，突兀地打斷了仆婦的叫罵。

慕容云疏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這聲音雖虛弱，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久居人上、不容冒犯的威壓。

那仆婦徹底僵住了，嘴巴半張著，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任打任罵的庶子。

她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驚疑、惱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交織閃過。

最終，所有惡毒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里，她悻悻地“呸”了一聲，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走了，把門摔得震天響。

“……喪門星！

等著**吧！”

木門晃動著，破舊的小屋里重新恢復(fù)了死寂，只剩下慕容云疏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冷風(fēng)。

他緩緩閉上眼睛，巨大的悲憤和絕望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這具新生的、脆弱的靈魂再次徹底吞噬。

蘇家的冤屈，投江的決絕，慕容世家的冷漠，庶子的卑微……兩種人生，一樣的痛苦，此刻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為什么……要讓他再活一次？

還是以這樣一種更加不堪的方式？

就在無邊的黑暗即將淹沒他之際——額角驟然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劇痛！

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鑿入了他的太陽穴！

“啊——！”

他忍不住抱住頭顱，痛呼出聲。

劇痛來得猛烈，去得也突兀。

緊接著，一股奇異而溫暖的熱流自那疼痛的源頭洶涌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徑首沖向他的雙眼！

眼前的視野開始劇烈地扭曲、模糊，所有的景物都仿佛浸入了水中，蕩漾起層層疊疊的波紋。

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感取代了所有不適！

他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自己的視線……竟然穿透了身上那床打滿補丁、硬邦邦的舊棉被！

被子下的身體輪廓，瘦削的骨骼，甚至皮下微弱流動的血液脈絡(luò)，都清晰地呈現(xiàn)在他眼前，仿佛被子本身變成了半透明的虛影！

他猛地扭過頭，看向桌上那只豁口的藥碗。

目光聚焦的剎那，藥碗在他眼中仿佛變得透明！

碗中藥汁的渾濁程度、沉淀的藥渣成分、甚至燒制這陶碗的泥土胚體中細微的雜質(zhì)和氣泡……都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層次分明的光澤！

而在那碗底最厚重、最污濁的藥渣沉淀處，他的視線竟穿透了進去，捕捉到了一抹極其微弱、卻純正無比的深紫色光華，一閃而逝！

慕容云疏猛地閉上了眼睛，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