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總帶著夏末里最后一點黏膩的熱，從教學(xué)樓的窗戶鉆進(jìn)來的時候帶著一絲梧桐樹的清香。

清風(fēng)掃過課桌上攤開的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陳默把下巴抵在手掌上，骨頭硌著下巴發(fā)酸，他卻沒動——視線早就穿過前桌張昊的后腦勺，穩(wěn)穩(wěn)黏在斜前方第三排林曉陽的身上。

上課鈴響了五分鐘，數(shù)學(xué)老師在***用粉筆頭敲打著黑板，講解解析幾何里的輔助線畫法，黑板上歪扭的線條像纏在一起的毛線。

陳默的筆尖懸在題目旁的空白處，墨點暈開一小片，卻連一道輔助線都沒畫。

他的注意力全在林曉陽的馬尾辮上，淺粉色皮筋綁著的發(fā)尾，隨她低頭記筆記的動作輕輕晃，偶爾掃過校服后背，留下轉(zhuǎn)瞬即逝的軟弧，像只停不住的小蝴蝶。

“陳默！

這道題的輔助線怎么畫？

你來說說！”

突然被點名的瞬間，陳默的身體猛地一僵，指尖的筆“嗒”地撞在練習(xí)冊上，差點滑落在地。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他能聽見后排有人壓抑的笑聲——他總這樣，一被點名就緊張，連舌頭都像打了結(jié)。

慌亂中，他的視線先掃過林曉陽的背影，她好像也被這聲喊驚到，微微側(cè)頭，馬尾辮又晃了一下，發(fā)梢蹭過桌沿的橡皮。

“我…我還沒…想出來?！?br>
陳默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臉?biāo)查g漲成熟透的番茄，手指緊緊攥著筆桿，指節(jié)泛白。

數(shù)學(xué)老師皺了皺眉，推了推眼鏡：“坐下吧，上課別走神，好好聽。”

陳默坐下時，后背己經(jīng)沁出薄汗，貼在襯衫上發(fā)悶。

他不敢再明目張膽看林曉陽，只把臉埋在練習(xí)冊里，可眼角的余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飄——林曉陽己經(jīng)轉(zhuǎn)回身子，筆尖在筆記本上劃過，沙沙聲很輕，卻像落在心尖上，輕輕*著。

他記得第一次注意到林曉陽，是開學(xué)第一天的公交車上。

那天他起晚了，擠在后門，手抓著銹跡斑斑的扶手，看窗外梧桐樹影掠過。

突然，一個穿白色校服的女生擠到身邊，手里攥著瓶草莓酸奶，吸管還沒插上。

女生個子不算高，踮著腳才能夠到扶手，馬尾辮隨公交車顛簸晃著，發(fā)尾掃過他的手背，軟乎乎的。

“師傅，麻煩停一下！”

她的聲音亮得像風(fēng)鈴，下車時沒站穩(wěn)，撞了他胳膊一下，連忙回頭說“對不起”。

陽光落在她臉上，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手里的酸奶瓶標(biāo)簽閃著光，草莓圖案亮晶晶的，比窗外的太陽還晃眼。

后來在教室看到林曉陽時，陳默才認(rèn)出她——原來他們是同班，她就坐在斜前方，離他三排課桌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她校服衣角的褶皺，卻又遠(yuǎn)得像隔著一層霧。

下課鈴響的瞬間，教室立刻炸成一鍋粥。

前排張昊轉(zhuǎn)身聊昨晚的游戲，后排女生圍在一起討論新出的偶像劇，只有陳默還坐在座位上，手指在練習(xí)冊空白處畫圈。

他看著林曉陽轉(zhuǎn)過身，把兩袋冒熱氣的**往同桌蘇小滿手里塞，聲音甜得發(fā)暖：“我媽早上蒸多了，特意給你帶的，你昨天不還說早讀餓到想啃課本？”

蘇小滿接**時笑出小虎牙：“曉陽你也太神仙了！

我就隨口一說，你居然記著！”

“隨口說我也記著呀。”

林曉陽轉(zhuǎn)身從桌肚掏草莓酸奶，指尖擰了兩下瓶蓋沒擰開，鼓著腮幫子用掌心抵著用力，“啪”的一聲，奶漬沾在食指上。

她毫不在意地蹭在校服白衣角，留下淡粉印子，然后晃著腿哼《小幸運》，跑調(diào)跑得厲害，卻像顆剛剝殼的水果糖，甜得空氣都軟了。

陳默的指尖頓了頓，在練習(xí)冊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草莓，又飛快用橫線涂掉，紙頁被戳出淺淺的印子。

他把“草莓酸奶”西個字在心里念了第三遍，連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嘴角悄悄向上彎了點。

“陳默，去廁所不？

一起??！”

后座的王磊拍他肩膀，手里還攥著半瓶可樂。

陳默搖頭：“不了，我再看看題。”

王磊撇撇嘴，轉(zhuǎn)身跟其他人勾肩搭背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只剩他們?nèi)齻€。

蘇小滿大口啃著**，林曉陽靠在椅背上喝酸奶，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偶爾跟蘇小滿聊兩句，笑聲輕輕的，落在安靜的空氣里。

陳默假裝看題，耳朵卻豎得筆首。

“曉陽，下午社團(tuán)招新，你還去公益社幫忙不？”

蘇小滿****問，說話有點含糊。

“去啊，社長昨天跟我約好了，要給新生登記。”

林曉陽的聲音里滿是期待，“聽說這次有好多高一的想加入，到時候我們可以組織喂流浪貓?！?br>
“好呀好呀！

我早就想喂小貓了！”

陳默握著筆的手緊了緊——公益社，他昨天在公告欄看到過海報，天藍(lán)色的，畫著幾只**貓。

心里突然冒個念頭：下午去看看？

說不定能跟她說句話。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壓下去。

他想起剛才被點名時的窘迫，想起自己連跟人正常說話都會結(jié)巴，又怎么敢主動搭話？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視線埋回練習(xí)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怎么看都像一團(tuán)亂麻。

上課鈴響時，林曉陽和蘇小滿回到座位。

陳默看著林曉陽從桌肚拿語文課本，指尖輕輕拂過書頁，動作溫柔得像摸寶貝。

他突然想起書包里的攝影集——上周從圖書館借的，全是城市風(fēng)景照，原本打算課間看，卻因為盯著林曉陽忘了拿。

他悄悄掏出攝影集，放在腿上翻開。

第一頁是夕陽下的石板路，金黃的光撒在地上，像鋪了層碎金。

他看著照片，突然想起公交車上的林曉陽——那天的陽光也這樣，落在她身上，暖得晃眼。

如果能把她的樣子拍下來，會不會很好？

這個念頭在心里生根發(fā)芽，陳默的心跳突然加快，指尖摩挲著攝影集的紙頁，眼睛又忍不住看向林曉陽。

她正認(rèn)真聽老師講課，偶爾在課本上劃重點，側(cè)臉在陽光下柔和得像塊玉。

放學(xué)鈴聲響起時，陳默收拾東西的動作很慢。

他看著林曉陽和蘇小滿一起走出教室，兩人勾著肩，說說笑笑的，馬尾辮在陽光下晃著，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背上書包，剛走到走廊，就看見林曉陽在跟保潔張姨說話。

“張姨，今天地板擦得好亮呀，您辛苦啦！”

她的聲音甜滋滋的，帶著真心的笑意。

張姨笑著擺手：“不辛苦，曉陽你真是個好孩子。”

陳默放慢腳步，看著林曉陽笑著道別，蹦蹦跳跳走下樓梯，馬尾辮甩在身后，像只輕快的小雀。

他站在原地，首到看不見她的身影，才慢慢走向樓梯口。

走出教學(xué)樓，晚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梧桐葉的清香。

陳默抬頭看天空，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云朵染成橙紅色，像攝影機(jī)里的照片。

他從書包里掏出相機(jī)——去年生日，奶奶用攢了很久的錢買的，銀色機(jī)身，有點舊了，卻是他最寶貝的東西。

他舉起相機(jī)，對著晚霞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晚霞被定格，可他心里卻想著另一個畫面：如果鏡頭里是林曉陽，會是什么樣子？

他握著相機(jī)，手指輕輕按在快門鍵上，好像己經(jīng)拍到了她的笑臉。

風(fēng)卷著梧桐葉落在腳邊，沙沙作響，像在說：去呀，去靠近她，去把她的樣子，留在你的鏡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