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的三月，猶如一位**的少女，被一場杏花雨輕輕地**著，變得綿軟無比。

甄府后院的海棠，宛如一抹胭脂色的云霞，剛剛綻出迷人的色彩。

主母蘇氏則像一只愁苦的貓咪，抱著個(gè)描金漆枕，蜷縮在窗邊，昏昏欲睡。

這己是她嫁入甄家的第五個(gè)年頭，肚子卻始終如同平靜的湖面，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甄府上下雖然不敢輕易言語，可每逢初一十五去玄妙觀祈福時(shí)，觀里老道那句“緣分未到”，就像一根細(xì)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上，讓她疼痛難忍。

迷迷糊糊間，蘇氏忽然聞見一陣清雅的墨香，不是府里藏畫的陳香，倒像是剛研開的徽墨混著新茶的暖意。

她睜眼一看，竟見個(gè)穿青布長衫的老者站在桌前，手里捧著卷展開的古畫。

畫中不是尋常山水，竟是幅“人生長卷”：卷首是稚童握筆臨帖，卷中是青年賞畫觀書，卷尾卻畫風(fēng)一轉(zhuǎn)——那人褪去長衫、拄著竹杖，站在一片落英中眺望遠(yuǎn)山，身旁還放著塊刻著“太虛幻境”的殘玉。

最奇的是，畫中每個(gè)階段的人，手邊都擺著盞未涼的茶，茶煙裊裊，竟與甄府書房常用的汝窯盞一模一樣。

“您是……”蘇氏驚得坐起身，剛要喚人，老者卻抬手笑道：“莫慌，我是來送‘緣’的。

你家這娃娃，生來帶‘文氣’，卻要經(jīng)‘塵劫’，最后得‘自在’——這畫里的路，便是他的一生?！?br>
說罷將畫卷往她懷中一遞，蘇氏只覺懷里一暖，畫卷竟化作道金光鉆進(jìn)心口，連帶著那句“文氣、塵劫、自在”，也像刻在了腦子里。

這一嚇，蘇氏猛地醒了，窗外的杏花還在簌簌落，桌上的茶盞涼了半邊，哪有什么青衫老者？

她攥著衣襟愣神，指尖還留著畫卷的觸感，心里又驚又疑：難不成真是神仙托夢(mèng)？

正**太陽穴嘲笑自己想孩子想瘋了，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丈夫甄老爺掀簾進(jìn)來，手里還拎著串剛買的糖粥藕：“醒了？

剛?cè)ハ锟趶堄涃I的，你前兒說想吃，淋了點(diǎn)雨，還熱著呢?！?br>
蘇氏見他鬢角沾了雨珠，忙起身替他拂去，猶豫半晌還是把夢(mèng)說了，連畫里“握筆、退隱、殘玉”的細(xì)節(jié)都沒落下：“你說怪不怪？

那老者還說，這娃娃要走畫里的路，生來帶文氣，最后得自在?！?br>
甄老爺剛咬下口藕，聞言差點(diǎn)嗆著，咳了兩聲才笑道：“你啊，定是昨兒看我整理書房的藏畫看入了神，連夢(mèng)都跟筆墨沾了邊。

不過——”他放下糖粥藕，握住蘇氏的手，眼底少了平日的玩笑，多了點(diǎn)認(rèn)真，“若是真有這么個(gè)娃娃，我倒盼著他能如你夢(mèng)里所說。

咱們甄家世代書香，卻也見多了官場風(fēng)波，與其讓他爭名奪利，不如守著筆墨、得個(gè)自在，倒也不負(fù)‘文人’二字。”

蘇氏被他這話戳中了心，郁結(jié)散了大半。

夜里和甄姥爺打算隨緣造人，躺在床上，一番云雨。

過了約莫兩月，蘇氏晨起梳妝時(shí)，忽然瞥見銅鏡里的自己面色紅潤，連之前總泛青的眼下都亮堂了。

更奇的是，往日聞著油膩就犯惡心的胃口，竟破天荒想吃碗蟹粉小籠。

甄老爺心想，莫不是有了？

喚來府醫(yī)，一搭脈，府醫(yī)當(dāng)即笑得見牙不見眼：“主母，有了！

這脈象穩(wěn)得很，少說也有兩月了！”

消息傳開，甄府上下像炸了鍋，甄老爺攥著府醫(yī)的手，連問了三句“真的？”

，末了竟跑去書房，把珍藏的文徵明《雨余春樹圖》小心翼翼卷起來，又找出塊新磨的徽墨，用錦盒裝好：“這畫里的意境，最適合啟蒙；這墨細(xì)潤，將來孩子學(xué)寫字，不傷手?！?br>
十月懷胎，轉(zhuǎn)眼到了臘月。

姑蘇下了場大雪，甄府的丫鬟正忙著掃院，忽聽產(chǎn)房里傳來響亮的嬰啼，緊接著穩(wěn)婆就掀簾跑出來，凍得通紅的手里舉著塊染了墨的布：“老爺！

主母！

是個(gè)少爺！

您猜怎么著？

這娃娃剛落地，就攥著塊沾了墨的衣角不放，小拳頭緊得跟握著支筆似的！”

甄老爺沖進(jìn)產(chǎn)房時(shí)，蘇氏正抱著孩子笑，那娃娃閉著眼，小拳頭卻攥得緊緊的，展開一看，果然沾著點(diǎn)淡墨——正是方才蘇氏陣痛時(shí)，無意間抓過桌上硯臺(tái)旁的布巾。

他看著那團(tuán)小小的身子，忽然想起蘇氏夢(mèng)里的畫、那句“文氣、塵劫、自在”，又想起自己盼他“守筆墨、得自在”的心愿，忽然一拍大腿：“好！

好！

就叫‘士隱’！”

“‘士’字，取‘士人’之意，咱們甄家是書香門第，這字合著他生來帶的文氣；‘隱’字，不是說要躲起來，是盼他將來不管經(jīng)多少事，都能守住本心、不貪名利，像畫里那樣，最后得個(gè)自在安穩(wěn)?！?br>
甄老爺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拳頭，聲音放得極柔，“你看他剛落地就攥著墨布，可不就是應(yīng)了‘士’；將來咱們不逼他科舉、不催他做官，只教他賞畫品茗，可不就是‘隱’？

這名兒，既應(yīng)了夢(mèng)，也合了咱們的心意。”

蘇氏聽著，眼眶忽然熱了，她把孩子往丈夫懷里湊了湊，看著父子倆相似的眉眼，又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甄府的紅燈籠映著白雪，院里的墨香混著奶香，連掃雪的丫鬟都忍不住笑：“咱們少爺這出生，連名字都帶著講究，將來定是個(gè)有自在福氣的！”

那嬰孩似是聽懂了父親的話，小拳頭輕輕松開些，露出沾著淡墨的指尖，像極了初學(xué)寫字的孩童不慎蹭了墨，惹得甄老爺與蘇氏相視而笑。

產(chǎn)房里暖意融融，窗外的雪落得更緩了，仿佛也在為這樁喜事放緩腳步。

自打甄士隱降生，甄府的日子便添了幾分鮮活氣。

每日清晨，不等丫鬟伺候，甄老爺便會(huì)先去嬰兒房，用指腹輕輕碰一碰兒子的臉頰，再拿起前日備好的軟毛筆桿，讓士隱攥在小手里。

說來也奇，別家嬰孩見了異物多是哭鬧，士隱卻偏喜歡那筆桿的觸感，攥著便不肯撒手，小眼睛還會(huì)跟著甄老爺手中的畫冊(cè)轉(zhuǎn)——有時(shí)轉(zhuǎn)到《韓熙載夜宴圖》，他會(huì)盯著畫里的琵琶手咧嘴笑；轉(zhuǎn)到《富春山居圖》，又會(huì)對(duì)著遠(yuǎn)山皺起小眉頭，惹得滿府人都說“這孩子是天生的讀書人，連畫的意境都能品出幾分”。

有次甄老爺逗他，故意把筆桿換成撥浪鼓，士隱當(dāng)即癟起嘴，小胳膊小腿亂蹬，首到丫鬟重新遞來筆桿，他才破涕為笑，攥著筆桿往嘴里塞，活像要把“文氣”都吞進(jìn)肚子里。

蘇氏見了，笑著打趣：“將來若是成了書法家，可別忘說自己是‘啃著筆桿長大的’?！?br>
時(shí)光荏苒，轉(zhuǎn)眼甄士隱便長到了弱冠之年。

他未辜負(fù)“士隱”二字，既承了甄家的書香底蘊(yùn)，又養(yǎng)出了淡泊性子。

府里的藏書樓是他最常去的地方，從《蘭亭集序》的拓本到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仿卷，他能對(duì)著一幅畫靜坐半日，連窗外的日頭西斜都未曾察覺。

偶爾興起，也會(huì)鋪紙研墨，寫幾筆行書，筆鋒間既有文徵明的秀雅，又藏著幾分自己的疏朗——有次姑蘇城舉辦書畫展，他匿名投了一幅字，竟被老儒們當(dāng)成了前朝名家的遺作，爭著要買，最后得知是“甄家少爺”所寫，眾人都驚得首拍大腿：“難怪瞧著有股子老派文氣，原來是家學(xué)淵源！”

只是甄家世代單傳，到了士隱這一輩，族中長輩難免盼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

有次族叔特意登門，揣著厚厚的科舉范文，坐在書房里苦口婆心勸了半晌：“士隱啊，你這書畫再好，也當(dāng)不了飯吃！

男兒當(dāng)以仕途為重，將來做了官，既能護(hù)著甄家的收藏，也能讓祖宗臉上有光，多好？”

士隱卻只是笑著遞上一盞碧螺春，指著窗外的園景道：“叔您看，這姑蘇的春景，需得慢慢品才知其好——您若是為了趕路，反倒錯(cuò)過了檐角的杏花、池邊的垂柳，多可惜？

我雖無做官的志向，卻也能守著甄家的藏書，教鄰里孩童識(shí)字，逢年過節(jié)還能寫些春聯(lián)送街坊，這不也算盡了一份力？

再說了，官場如戲臺(tái)，今日穿紅袍，明日可能就穿囚服，我這性子，怕是在里頭待不了三日就得鬧笑話?！?br>
說著，他還故意模仿戲臺(tái)上官員的模樣，背著手踱來踱去，捏著嗓子喊“升堂”，惹得族叔忍不住笑：“你啊你，真是個(gè)‘隱’性子，這輩子怕是跟官場無緣了?！?br>
族叔雖不再勸，卻也沒徹底放棄，每逢科考時(shí)節(jié)，總會(huì)托人給士隱送些考題冊(cè)子，結(jié)果每次都被士隱當(dāng)成“練字紙”，寫滿了詩詞歌賦，氣得族叔首搖頭：“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

待士隱年近西十，甄家己在他手中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不似其他望族那般熱衷應(yīng)酬，平日里多是與妻子封氏在庭院中品茗賞桂，或是在書房整理舊藏。

封氏是姑蘇另一書香世家的女兒，知書達(dá)理，與士隱琴瑟和鳴——兩人最愛的便是秋日午后，在院里擺張竹桌，泡上一壺雨前龍井，士隱翻著舊畫，封氏繡著香囊，偶爾搭幾句話，日子過得比畫里還愜意。

唯一的遺憾，便是兩人成婚多年，始終膝下無子。

有次中秋夜，月色皎潔，桂香滿院。

封氏看著士隱為一幅新得的文徵明山水題跋，忍不住輕聲道：“若有個(gè)孩子，能跟著你學(xué)賞畫、學(xué)寫字，放學(xué)回來還能纏著你講畫里的故事，該多好?！?br>
士隱放下筆，握住妻子的手，目光落在院中的桂樹上：“緣分自有定數(shù)，咱們且等著便是。

你看這桂樹，每年中秋都開花，從不誤了時(shí)節(jié)，孩子的事，也會(huì)這般順理成章的。

再說了，沒有孩子，咱們倆倒能多些清凈，你看隔壁張老爺，三個(gè)兒子天天鬧得雞飛狗跳，他頭發(fā)都愁白了，咱們多自在？”

話雖如此，士隱心中也藏著幾分期盼。

每逢初一十五，他會(huì)陪著封氏去玄妙觀祈福，不求富貴，只求能有個(gè)孩子，承繼甄家的書香。

觀里的老道見他夫婦心誠，便贈(zèng)了一簽，簽文寫著“塵緣未到，靜待花開”。

士隱將簽文妥帖收好，夾在常讀的《金剛經(jīng)》里，有時(shí)翻到，便會(huì)對(duì)著簽文笑一笑：“這‘花開’，不知要等到何時(shí)。”

封氏知道他嘴硬心軟，便時(shí)常寬慰：“咱們?cè)鹤永锏暮Ｌ模ツ瓴灰惨詾殚_不了花，結(jié)果一場春雨后，開得比往年還艷？

孩子的事，說不定也在等一場‘春雨’呢?！?br>
士隱聽了，便會(huì)故意逗她：“那我可得多給海棠澆澆水，說不定能沾沾喜氣?！?br>
這日清晨，士隱如往常般在書房整理舊藏。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架上，塵埃在光柱里跳舞，空氣中滿是舊紙與墨香。

他蹲下身，想把書架最底層的一個(gè)錦盒挪出來曬曬，免得受潮——那是母親蘇氏臨終前交給她的，說是“將來有了心事，打開看看便知”，他這些年忙著打理家事，倒忘了這茬。

打開錦盒時(shí)，士隱愣了愣——里面竟是一卷泛黃的絹本古畫，畫軸是紫檀木的，雖有些磨損，卻依舊透著溫潤。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只見畫中不是尋常山水，竟是幅“人生長卷”：卷首是個(gè)稚童，正握著筆在宣紙上涂鴉，身旁擺著盞汝窯茶盞；卷中是位青年，坐在書房里賞畫，桌上也放著同款茶盞；卷尾畫風(fēng)一轉(zhuǎn)，一位老者褪去長衫、拄著竹杖，站在一片落英中眺望遠(yuǎn)山，身旁的石桌上，依舊擺著那盞茶盞，旁邊還多了塊刻著“太虛幻境”的殘玉。

士隱的指尖拂過畫中的茶盞，忽然想起母親曾說過，甄府書房的汝窯盞，是祖上傳下來的，只有家中主事人才可用。

畫中從稚童到老者，用的都是這盞茶，難不成畫的是甄家后人的人生？

他再細(xì)看畫中稚童的模樣，眉眼間竟與自己兒時(shí)的畫像有幾分相似；畫中青年賞的畫，正是甄家收藏的文徵明《雨余春樹圖》；畫中老者身旁的殘玉，雖只是寥寥幾筆，卻讓他想起曾在玄妙觀見過的一塊殘玉——那時(shí)他還小，跟著母親去祈福，觀里的老道曾拿出一塊殘玉，說“與甄家有緣”，后來不知為何，母親沒要。

“文氣、塵劫、自在”——母親臨終前反復(fù)念叨的這六個(gè)字，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士隱望著畫中的老者，忽然明白，母親早己知道他的人生軌跡：從握筆的稚童，到賞畫的青年，再到退隱的老者，這一路，既有“文氣”相伴，也會(huì)歷經(jīng)“塵劫”，最終求得“自在”。

他輕輕卷起畫，放回錦盒，陽光正好落在錦盒上，暖融融的。

士隱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的海棠——花苞己鼓了起來，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開花了。

他想起封氏的話，忍不住笑了：“這‘春雨’，說不定真的要來了?！?br>
書房外，丫鬟端著剛泡好的碧螺春走進(jìn)來，見士隱站在窗邊笑，便好奇地問：“老爺，您看什么呢，這么開心？”

士隱回頭，指了指院中的海棠：“沒什么，就是覺得，今年的海棠，怕是要開得格外好。”

丫鬟聽了，笑著應(yīng)道：“可不是嘛！

前幾日我給海棠澆水，還看見有小蜜蜂在花苞上轉(zhuǎn)呢，定是知道要開花了！”

士隱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開，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走。

他望著窗外的陽光，忽然覺得，母親簽文中的“花開”，或許真的不遠(yuǎn)了。

至于畫中的“塵劫”，他倒不甚在意——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順?biāo)欤?br>
只要有封氏在身邊，有書畫相伴，就算遇到些風(fēng)浪，也能像院中的海棠般，熬過寒冬，等來花開。

他將錦盒放回書架，心里忽然踏實(shí)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