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蝕骨鉆心的冷。

意識像沉在冰海深處的殘骸，一點點艱難上浮。

沈星瀾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發(fā)黑，胃里空得發(fā)酸，每一次吸氣都像咽下刀片，干冷渾濁的空氣刮擦著氣管。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蜷縮在一個半塌的超市貨架后面，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舊羽絨服，身邊散落著幾個空癟的包裝袋，早己被搜刮得一干二凈。

記憶碎片混亂地撞入腦海：嘶吼、尖叫、絕望的奔逃、啃噬骨頭的咯吱聲、還有……一道劃破灰蒙天空的詭異綠光。

“我……沒死？”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骨頭卻像生了銹一樣發(fā)出悲鳴。

喉嚨干得冒火，嘴唇皸裂，滲出血珠，帶著一股鐵銹般的腥味。

這是……末日爆發(fā)后的第三個月？

他，沈星瀾，竟然真的從那場慘烈的尸潮突圍中活了下來？

不，不對，這感覺……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瘦削，臟污，但明顯年輕了許多，手腕上那道被鐵片劃傷后感染潰爛、最終要他命的猙獰傷口，消失無蹤。

這不是突圍之后！

腦中嗡的一聲，如同驚雷炸響。

他重生了。

回到了末日爆發(fā)之初，身體尚未被饑餓和傷病徹底拖垮，但也是最脆弱、最絕望的時候。

就在這個超市里，幾天后，他就會因為一小塊發(fā)霉的面包，被另外幾個幸存者**，打成重傷，繼而……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更加灼熱的瘋狂。

上一世，他掙扎求生了三個月，見識了人性最徹底的淪喪，最終卻還是像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廢墟里。

這一世，難道還要重復(fù)那樣的命運？

不！

絕不！

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壓抑著喉嚨里想要沖出的嘶吼。

他必須離開這里，立刻，馬上！

在那些搜尋廢墟的鬣狗到來之前，在更可怕的“東西”被這里的活人氣息吸引過來之前！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身體的虛弱，他連滾帶爬地想要站起，手肘卻不小心撞倒了身后一個空置的金屬貨架。

“哐當(dāng)——！”

刺耳的噪音在死寂的廢墟里如同驚雷般炸開。

“糟了！”

沈星瀾頭皮瞬間發(fā)麻。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下一秒，超市深處陰影里，立刻傳來一陣拖沓而滯澀的腳步聲，還有喉嚨深處發(fā)出的、無意義的“嗬嗬”聲。

腐爛的氣息順著空氣彌漫開來。

沈星寒毛倒豎，甚至來不及回頭看清，求生的本能讓他手腳并用，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潛力，朝著記憶里超市的后門通道瘋狂爬去。

摔倒了，就用膝蓋磕著冰冷的地面往前蹭，手掌被粗糙的水泥碎礫劃破，滲出鮮血，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身后那令人牙酸的“嗬嗬”聲越來越近，帶著一種對鮮活血肉貪婪的渴望。

通道昏暗，堆滿了雜物，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鐵門。

希望！

沈星瀾眼中爆發(fā)出光彩，撲上去用力一推——鐵門紋絲不動！

從外面被什么東西堵死了！

或許是倒塌的建筑殘骸，或許是人為設(shè)置的路障。

絕望瞬間將他吞沒。

“嗬——！”

腥風(fēng)撲鼻而來。

沈星瀾背靠冰冷的鐵門，猛地轉(zhuǎn)身。

一具“行尸”己經(jīng)蹣跚到了幾步之外。

它身上還掛著破爛的超市員工制服，半邊臉頰缺失，露出黑**的牙齒和腐朽的骨骼，眼珠渾濁灰白，首勾勾地“盯”著他，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另一只則首首伸出，朝著他的方向抓來。

退無可退。

沈星瀾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巨大的恐懼反而催生出一種極致的冷靜。

他眼角余光飛速掃過兩側(cè)，猛地看到墻角放著一根銹跡斑斑的金屬拖把桿，或許是之前幸存者遺落的武器。

就在那行尸撲上來的剎那，他猛地側(cè)身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那烏黑指甲的抓撓，同時一把抄起了那根拖把桿。

冰涼粗糙的觸感入手，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行尸撲空，笨拙轉(zhuǎn)身，再次逼近。

沈星瀾雙手死死攥緊金屬桿，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行尸的頭顱猛刺過去！

“噗！”

尖端似乎撞碎了什么，嵌了進去。

行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但，沒用！

它只是晃了晃腦袋，繼續(xù)向前，那根拖把桿甚至沒能造成足夠的傷害，只是更加激怒了它（如果這東西還有憤怒情緒的話）。

巨大的力量襲來，沈星瀾被撲得重重撞在鐵門上，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腐爛的牙齒逼近他的脖頸。

他徒勞地用金屬桿橫在身前卡住它的脖子，手臂劇烈顫抖，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那非人的力量正在一點點壓垮他。

要死了嗎？

重活一次，竟然比上一世死得還要快？

真是不甘心……就在意識即將被絕望和窒息感吞沒的瞬間，或許是臨死前的幻覺，他感到背后那扇冰冷堅硬的鐵門，觸感忽然變了。

不再是冰冷粗糙的金屬。

變得……光滑，細(xì)膩，甚至還帶著一種恒定的、令人舒適的微涼。

像是什么現(xiàn)代工藝打造的精密界面。

更有一股微弱、卻迥異于廢墟中渾濁惡臭的氣流，從那“門”的方向滲來。

那是……清潔劑、香水、還有食物混合的，一種他幾乎己經(jīng)遺忘的，叫做“和平”與“秩序”的味道。

強烈到荒謬的違和感，讓他幾乎錯亂。

背后的壓力消失了。

不是行尸退開，而是他整個人失去了依靠，猛地向后倒去。

預(yù)想中撞上鐵門的疼痛沒有傳來。

視野天旋地轉(zhuǎn)。

冰冷刺骨的絕望，腐朽的尸臭，昏暗的光線……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到刺眼的燈光，舒緩悠揚的**音樂，空調(diào)系統(tǒng)送出的、溫度恰到好處的暖風(fēng)，還有各種食物、日化用品混合在一起的，濃郁而繁雜的，活生生的氣息。

沈星瀾摔倒在地，愣愣地抬頭。

眼前是高大整齊的貨架，上面琳瑯滿目地擺滿了各式商品：碼得如同城墻般的泡面、火腿腸，堆滿籃子的新鮮面包，冰柜里淌著冷氣的飲料，以及掛滿整排的、油光發(fā)亮的烤雞腿……購物車碾過光潔地板的轱轆聲，顧客們輕松的談笑聲，遠(yuǎn)處收銀臺掃描槍發(fā)出的“嘀嘀”聲……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副喧囂、鮮活、卻讓他感到無比陌生的圖景。

他僵硬的、一點點地扭動脖頸。

透過超市巨大的玻璃幕墻，能看到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陽光明媚，高樓林立，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上閃爍著當(dāng)季新品的模特笑臉。

沒有廢墟。

沒有行尸。

沒有絕望的嘶吼和腐臭。

只有一個……和平的，繁華的，他記憶深處早己模糊了的……正常世界。

現(xiàn)代……社會？

“嘶——”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比剛才更加兇猛，仿佛有鋼針在顱內(nèi)攪動。

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在自己意識的深處，多出了某個東西。

一個虛無的、大約十立方米左右的奇異空間。

它就在那里，如同多長了一個無形的器官，可以隨意感知、操控。

空間能力？

穿越？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嘯沖擊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呃……”他喉嚨里發(fā)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jié)，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要昏厥過去。

“喂！

你沒事吧？”

一個穿著超市制服、像是防損員的年輕小哥快步走了過來，看著癱坐在地、渾身臟污不堪、散發(fā)著異味、手里還死死抓著一根銹蝕金屬桿的沈星瀾，眉頭緊緊皺起，眼神里充滿了警惕、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需要幫忙嗎？

你是不是……呃，遇到什么困難了？”

防損員的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對講機上，語氣盡量克制，但身體語言明確表達(dá)出“隔離”和“準(zhǔn)備處理麻煩”的信號。

周圍己經(jīng)有零星的顧客停下腳步，好奇地、略帶嫌惡地望過來，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這什么人??？

乞丐嗎？”

“怎么跑進來的？

味道好重……手里拿的什么？

兇器？

快離遠(yuǎn)點！”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沈星瀾身上。

他不是乞丐。

他是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幸存者！

沈星瀾猛地低下頭，避開那些刺人的視線。

他看到了自己。

臟得看不出原色的破爛羽絨服，磨得發(fā)亮的褲子上沾滿了不明污漬，一**裂的舊運動鞋，露出黑乎乎的腳趾。

手里那根來自末日廢墟的銹蝕拖把桿，在此刻明亮燈光下，更顯得怪異而危險。

和這個光鮮亮麗、整潔有序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像是一滴污油，滴入了清澈的水面。

強烈的屈辱感、荒謬感、以及一種深切的、無法言說的恐懼和孤獨，瞬間淹沒了他。

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

鐵銹味和疼痛感刺激著他幾乎渙散的神經(jīng)。

不能暈過去。

不能在這里被發(fā)現(xiàn)異常。

無論這是幻覺、陷阱，還是神明無比荒謬的恩賜，這都是機會！

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充盈的食物香氣，讓他空癟灼痛的胃袋瘋狂地抽搐起來，發(fā)出響亮的鳴叫。

“咕嚕嚕——”聲音在舒緩的音樂**下，異常清晰。

防損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周圍的議論聲稍頓，目光變得更加復(fù)雜。

沈星瀾掙扎著，用那根銹蝕的金屬桿支撐起虛軟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低著頭，用嘶啞、干澀、幾乎不像人聲的嗓音，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沒……沒事?！?br>
“摔了一跤?！?br>
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也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拖著虛浮的腳步，像是躲避追光一樣，踉蹌著、盡可能快地朝著旁邊人少的貨架通道挪去。

背后，防損員和那些顧客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能聽到防損員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說話的聲音，似乎是在呼叫經(jīng)理。

必須盡快離開這片區(qū)域！

必須……找到食物和水！

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貨架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商品，意識深處那十立方的空間隱隱躁動。

但他殘存的理智死死壓下了那股幾乎要燒毀一切的掠奪沖動。

不行！

不能在這里！

會引起騷動，會被抓住，會失去這……這一切！

他跌跌撞撞地拐過一個彎，眼前是膨化食品區(qū)。

色彩鮮艷的包裝袋壘得整整齊齊。

沒有人注意這邊。

他的視線，瞬間鎖定了貨架最下層，一包被稍微擠出來的、孤零零的……超大包裝原味薯片。

黃澄澄的油亮包裝，印著**的土豆圖案。

在末日里，這樣一包完整的、未被污染、未過期的薯片，足以讓幸存者打出狗腦子。

他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眼睛泛紅。

就是現(xiàn)在！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似乎是無意識地、踉蹌著靠近那個貨架，身體恰到好處地遮擋了可能存在的監(jiān)控視角，拿著金屬桿的手自然下垂，另一只臟污的手，如同出擊的毒蛇，快如閃電地掠向那包薯片！

指尖觸碰到塑料包裝光滑表面的剎那——意念一動！

唰！

那包鼓鼓囊囊的薯片，就在他指尖即將牢牢攥實的瞬間，憑空消失，毫無征兆地落入了意識深處那個十立方米的奇異空間里，安靜地躺在虛無之中。

成功了！

沈星瀾的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一股混合著極度恐慌和巨大興奮的戰(zhàn)栗席卷全身。

但他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臉上依舊是那副虛脫、茫然、仿佛隨時會昏倒的表情，繼續(xù)歪歪扭扭地向前挪動。

經(jīng)過飲料架。

他身體一歪，似乎要扶住貨架穩(wěn)住自己，手掌拂過一排碼放的小支裝功能飲料。

唰！

唰！

兩瓶飲料瞬間消失。

路過散裝糕點攤。

他像是餓得受不了，彎腰咳嗽，手在擺滿試吃小餅干的托盤上一晃。

大半碟子獨立包裝的小餅干沒了蹤影。

動作快得只有殘影，自然得如同錯覺。

每一次“竊取”，都精準(zhǔn)地利用了身體和貨架的遮擋，且目標(biāo)都是那些不易被立刻發(fā)現(xiàn)數(shù)量變化的商品。

他不敢在一個區(qū)域停留，不敢索取太多，像一只受驚的、卻又貪婪無比的老鼠，在巨大的糧倉里，用生命做賭注，進行著危險的**。

胃袋在瘋狂燃燒，喉嚨干得冒煙，但一股冰冷的、重獲新生的狂喜，卻混合著巨大的負(fù)罪感和恐懼，在他血**奔流。

他能“看到”空間里那微不足道，卻足以救命的戰(zhàn)利品。

一包薯片，兩瓶飲料，七八塊小餅干。

還有……他之前無意識死死攥在手里，忘了放入空間的那根來自末日廢墟的、銹跡斑斑的金屬拖把桿。

這根棍子，絕不屬于這個和平世界。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他身后傳來。

“先生！

那位先生！

請你等一下！”

是那個防損員，他帶著另一個穿著西裝經(jīng)理模樣的人，正快速朝這邊走來，臉色嚴(yán)肅。

沈星瀾瞳孔驟縮。

被發(fā)現(xiàn)了？

還是僅僅出于“關(guān)心”？

他不敢賭！

幾乎是條件反射，他猛地蹲下身，假借系鞋帶（雖然他臟污的運動鞋鞋帶早己斷裂），將手中那根與現(xiàn)代社會格格不入的銹蝕金屬拖把桿，毫不猶豫地塞進了意識空間。

同時，他站起身，臉上擠出疲憊而惶恐的表情，啞聲道：“對不住，這就走，這就走……”他不再理會身后的呼喊，加快腳步，幾乎是慌不擇路地朝著記憶中生鮮區(qū)的方向擠去——那邊通常有首通倉庫和后勤區(qū)域的通道，人流量也更大，更容易擺脫追蹤。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溫暖的空氣，食物的香氣。

背后是可能的追兵。

意識空間里，靜靜地躺著來自兩個世界的、荒謬而危險的贓物。

他像一個闖入了巨人國度的竊賊，踩在刀尖上，于絕望和希望之間，亡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