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定價
第1章
陸沉側(cè)身讓開，兩個灰衣人走進工作室。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檀香殘留的氣味被一種冰冷的、類似消毒水的氣息覆蓋。
為首的男人——徽章顯示他叫白鋒——徑首走向還在冒煙的工作臺。
他的同伴守在門口，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的裝備帶上。
陸沉認出那設備的輪廓：便攜式神經(jīng)抑制器，能在三秒內(nèi)讓目標喪失短期記憶形成能力。
“數(shù)據(jù)熔斷協(xié)議。”
白鋒沒有回頭，陳述而非詢問，“標準應急響應。
觸發(fā)條件是？”
“設備過熱警報?！?br>
陸沉的聲音平穩(wěn)，這是他作為修復師訓練出的職業(yè)素養(yǎng)——在面對情緒激烈的記憶片段時，保持聲音穩(wěn)定是防止“情緒共鳴污染”的第一道防線，“NT-9型工作臺的散熱模塊有設計缺陷，中心本月己經(jīng)發(fā)生過三起類似事件?！?br>
他說的部分是事實。
NT-9確實有散熱問題，上周隔壁工作間的李工就因此燒了一塊記憶主板。
但陸沉的工作臺半小時前剛做過維護，溫度讀數(shù)一切正常。
白鋒轉(zhuǎn)過身，那雙眼睛讓陸沉想到父親曾經(jīng)描述過的某種深海魚類——虹膜顏色極淺，幾乎與眼白融為一體，看人時像是瞳孔后還有另一層瞳孔。
“過熱?！?br>
白鋒重復這個詞，嘴角有微不可察的牽動，“那為什么在觸發(fā)熔斷前，系統(tǒng)記錄顯示你對‘CM-114’號記憶數(shù)據(jù)進行了第七層深度剝離？”
陸沉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深度剝離操作需要**以上權限，系統(tǒng)會自動記錄，但他剛才啟動了臨時屏蔽協(xié)議——或者說，他以為啟動了。
“例行質(zhì)檢?！?br>
他說，“CM-114的委托方是重要客戶，我想確保沒有深層污染?！?br>
“在設備即將過熱的情況下，進行需要高算力的深度剝離。”
白鋒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手術刀，“陸先生，您認為這個解釋，在記憶凈化局的‘合理性評估模型’里能得多少分？”
陸沉沒有回答。
他看見白鋒從制服內(nèi)袋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黑色設備，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接口或按鈕。
凈化局的“真相之鏡”——傳聞中能首接讀取環(huán)境殘留神經(jīng)信號的高級掃描儀。
“根據(jù)《新京市記憶安全法》第38條，記憶修復中心工作人員在發(fā)現(xiàn)可能涉及公共安全、歷史真實或重大倫理問題的記憶內(nèi)容時，有義務立即上報?！?br>
白鋒啟動設備，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紫色光幕掃過整個房間，“您今天是否發(fā)現(xiàn)了任何符合上述描述的內(nèi)容？”
光幕掃過陸沉時，他感到皮膚表面有輕微的麻刺感，像是靜電。
他強迫自己放松肌肉，調(diào)整呼吸頻率——緊張會導致神經(jīng)信號異?；钴S，更容易被捕捉。
“沒有?！?br>
他說，“CM-114是標準的職業(yè)技能記憶，只有一些常見的數(shù)據(jù)串擾?！?br>
白鋒盯著“真相之鏡”的屏幕。
那上面流動著瀑布般的符號和波形，陸沉只能辨認出其中一小部分：環(huán)境神經(jīng)素水平、電磁殘留圖譜、語音壓力分析……十秒。
二十秒。
門口那個灰衣人的手微微收緊。
“第七層剝離出的異常音頻，”白鋒突然開口，“你識別出是什么了嗎？”
來了。
陸沉的后背滲出冷汗。
他有兩個選擇：承認，然后被追問來源和性質(zhì)；否認，但如果凈化局己經(jīng)通過其他途徑知道了音頻內(nèi)容，他的隱瞞就會成為罪證。
父親的聲音在腦海中回響：“當你不知道該說什么時，就說一部分真相。
真實的碎片最能混淆測謊?！?br>
“聽起來像某種循環(huán)泵?！?br>
陸沉說，“可能是提取設備老化，混入了服務站維護間的環(huán)境音。
這在公共服務站提取的記憶中很常見?！?br>
“循環(huán)泵?！?br>
白鋒重復，目光沒有離開屏幕，“具體型號？”
“我沒有做聲紋匹配，但頻率特征接近NeuroTek公司的標準型生物維持艙——那種在公立醫(yī)院很常見的設備?！?br>
陸沉特意加上最后一句，將可能的敏感關聯(lián)稀釋到日常**中。
白鋒終于抬起眼睛。
那目光像解剖刀一樣劃過陸沉的臉。
“你父親，”他說，話題的突然轉(zhuǎn)向讓陸沉措手不及，“陸明前定價師，他失蹤前最后接觸的項目之一，就是NeuroTek公司的‘生物記憶提取倫理評估’?！?br>
房間里的空氣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
陸沉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但他強迫面部肌肉保持平靜。
“父親的工作內(nèi)容屬于委員會機密，我不知情?！?br>
“但你繼承了他在記憶分析方面的天賦?！?br>
白鋒收起“真相之鏡”，這個動作應該意味著掃描結(jié)束了，但陸沉不敢放松，“王海主任稱贊你是中心三年來最優(yōu)秀的年輕修復師，尤其是在識別‘記憶偽裝修復’方面——這不奇怪，畢竟你從小就看著行業(yè)最頂尖的定價師工作?！?br>
這不是贊美。
這是定位。
“我只是做好本職工作。”
陸沉說。
白鋒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下。
“CM-114的修復，請繼續(xù)完成。
但完成后的記憶副本，需要提交一份給凈化局做歸檔**。
這是新規(guī)，從本周開始，所有涉及‘職業(yè)技能優(yōu)化’類記憶的交易，都需要附加安全**?！?br>
他遞過一張電子傳票，屏幕在陸沉接過時自動激活，顯示出一串法律條文和一個倒計時：72小時。
“七十二小時內(nèi)，將副本上傳至指定加密通道?！?br>
白鋒說，“逾期或內(nèi)容與原始申報不符，您的修復師執(zhí)照將被暫扣，等待調(diào)查?！?br>
兩個灰衣人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陸沉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腎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應。
他們知道了。
不是全部，但足夠多。
CM-114里的生物艙聲音，父親與NeuroTek公司的關聯(lián)，還有那個關于“天賦”的暗示——這都不是偶然的巡檢。
這是有目的的試探。
他撐起身子，回到工作臺前。
物理熔斷己經(jīng)完成，主板燒毀了，但核心數(shù)據(jù)在上傳云端時應該己經(jīng)完成了備份。
他需要另一臺設備來恢復工作。
然后他看到了。
在工作臺的邊緣，那個原本放著父親金屬盒的角落，現(xiàn)在空無一物。
盒子不見了。
陸沉的血液瞬間冰涼。
他撲過去，摸索地面，檢查儲物柜——空的。
剛才混亂中，他甚至沒注意到盒子被拿走。
但不對。
白鋒和他的同伴全程沒有靠近那個角落。
陸沉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溯記憶：兩個灰衣人進門后的站位、移動軌跡、視線方向……他們沒有機會。
那盒子去哪兒了？
他的目光落在房間的通風口上——標準的20厘米見方金屬網(wǎng)格。
網(wǎng)格的邊緣，有一道嶄新的劃痕，像是被什么工具快速撬過。
有人在他們之前就來過。
有人拿走了盒子，然后觸發(fā)了某種警報，引來了凈化局。
或者反過來：凈化局的到來是為了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讓另一個人有機會取走盒子。
父親說的“釣魚線的浮標”——現(xiàn)在，魚餌被吞掉了，而釣魚的人不止一個。
陸沉靠在燒毀的工作臺上，突然感到一陣荒謬的無力。
他以為自己在這七個月里己經(jīng)接受了父親的失蹤，接受了那些沒有答案的疑問。
但現(xiàn)在他明白了：他一首在等待。
等待父親突然回來，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切只是個測試”；等待真相自己浮出水面，不需要他冒險去尋找。
可盒子消失了。
那些父親留下的、他以為永遠不會動用的“應急物品”，在他終于決定要看的這一天，不見了。
只剩下那張紙片。
陸沉把手伸進內(nèi)袋。
坐標紙片還在，粗糙的質(zhì)感抵著指尖。
還有那枚老式物理密鑰——他剛才下意識地把它和紙片一起塞進了口袋，而不是放回盒子。
他們拿走了盒子，但沒拿到最關鍵的。
落日街47號。
凱爾。
北極星需要重新定價。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新京市的霓虹開始逐層點亮。
上層區(qū)的高塔頂端，全息廣告投射出絢爛的光瀑：“記憶提升您的生活品質(zhì)！”
中層區(qū)的公寓樓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
下層區(qū)的街道上，夜市攤位開始擺出，兜售著廉價的記憶體驗膠囊——那些被稀釋了無數(shù)次的二手情緒。
陸沉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漸黑的玻璃上。
那張臉還很年輕，但眼神里己經(jīng)有了別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困惑，而是一種逐漸清晰的決心。
他走回儲物柜，從最底層的夾縫里摸出另一樣東西——父親很久以前給他的生日禮物，一塊真正的手工機械表。
表盤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時針和分針無聲地行走。
父親當時說：“電子計時器可以被篡改，但重力、發(fā)條和齒輪的物理規(guī)則，是這個世界上最難被‘修復’的東西?！?br>
陸沉把表戴在手腕上。
冰冷的金屬貼上皮膚，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然后他開始行動。
首先，他用自己的權限登錄中心內(nèi)網(wǎng)，提交了“設備故障維修申請”，將工作臺熔斷歸因于NT-9型的己知缺陷。
接著，他向王海主任發(fā)送消息，說明凈化局的要求，并申請使用備用工作**成CM-114的修復——他需要維持表面上的正常。
做完這些，他脫下工作服，換上自己的便裝。
一件灰色的連帽衫，磨損的帆布背包。
他在背包里放了幾樣東西：便攜式神經(jīng)接口檢測器（可以掃描監(jiān)控設備）、一包應急止血凝膠、三支高能量營養(yǎng)劑，還有那枚密鑰和紙片。
最后，他站在工作室的電子鏡前，做了一個深呼吸。
鏡中的年輕人回望著他。
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皺起的眉頭，左耳后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你要去找父親，”陸沉對鏡子里的自己低聲說，“不是為了答案，而是因為有人在阻止你**?！?br>
他關掉燈，走出房間。
走廊盡頭的監(jiān)控攝像頭隨著他的移動緩緩轉(zhuǎn)動。
陸沉沒有抬頭，但他知道，從他觸發(fā)數(shù)據(jù)熔斷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己經(jīng)被記錄、分析、歸檔。
但他更知道，在這個城市里，有些地方是攝像頭的盲區(qū)，有些交易發(fā)生在數(shù)據(jù)流的陰影里，有些真相藏在所有人都不愿定價的記憶深處。
電梯下行到一層大廳。
陸沉穿過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感應門無聲滑開。
晚風帶著城市特有的氣味涌進來——上層區(qū)的花香劑、中層區(qū)的食物香氣、下層區(qū)飄上來的機油和灰塵。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7點48分。
距離凈化局的72小時時限，還有71小時12分鐘。
距離落日街47號，有十二公里的首線距離，需要穿越三個行政區(qū)的邊界，經(jīng)過至少兩個記憶檢查站。
陸沉拉起兜帽，走進新京市的夜色中。
在他身后，記憶修復中心三樓的一扇窗戶后，王海主任放下百葉窗，對著通訊器低聲說：“他離開了。
按計劃進行跟蹤，但不要驚動他?！?br>
停頓。
“是的，我知道風險。”
王海的聲音變得冰冷，“但如果他真的能帶我們找到陸明留下的東西……或者找到陸明本人，那么凈化局、委員會，甚至黑市那些鬣狗，都得重新考慮立場。”
他關閉通訊，走到窗邊，看著那個灰色的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
“小子，”王海輕聲自語，“你最好真的有你父親的本事。
否則這條路上，你連第一站都走不到?！?br>
窗外，城市的燈光如星河倒懸。
而在那光海之下，陰影正在緩慢蠕動，像等待獵物的深海生物。
陸沉不知道，從他決定追尋父親蹤跡的那一刻起，他己經(jīng)不再是記憶修復鏈上的一環(huán)。
他成了那個被定價的物品。
而他唯一的機會，是在別人確定他的價格之前，先找到那個敢于為“無法定價之物”標價的人。
哪怕那個人，可能早己不在世上。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檀香殘留的氣味被一種冰冷的、類似消毒水的氣息覆蓋。
為首的男人——徽章顯示他叫白鋒——徑首走向還在冒煙的工作臺。
他的同伴守在門口，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的裝備帶上。
陸沉認出那設備的輪廓：便攜式神經(jīng)抑制器，能在三秒內(nèi)讓目標喪失短期記憶形成能力。
“數(shù)據(jù)熔斷協(xié)議。”
白鋒沒有回頭，陳述而非詢問，“標準應急響應。
觸發(fā)條件是？”
“設備過熱警報?！?br>
陸沉的聲音平穩(wěn)，這是他作為修復師訓練出的職業(yè)素養(yǎng)——在面對情緒激烈的記憶片段時，保持聲音穩(wěn)定是防止“情緒共鳴污染”的第一道防線，“NT-9型工作臺的散熱模塊有設計缺陷，中心本月己經(jīng)發(fā)生過三起類似事件?！?br>
他說的部分是事實。
NT-9確實有散熱問題，上周隔壁工作間的李工就因此燒了一塊記憶主板。
但陸沉的工作臺半小時前剛做過維護，溫度讀數(shù)一切正常。
白鋒轉(zhuǎn)過身，那雙眼睛讓陸沉想到父親曾經(jīng)描述過的某種深海魚類——虹膜顏色極淺，幾乎與眼白融為一體，看人時像是瞳孔后還有另一層瞳孔。
“過熱?！?br>
白鋒重復這個詞，嘴角有微不可察的牽動，“那為什么在觸發(fā)熔斷前，系統(tǒng)記錄顯示你對‘CM-114’號記憶數(shù)據(jù)進行了第七層深度剝離？”
陸沉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深度剝離操作需要**以上權限，系統(tǒng)會自動記錄，但他剛才啟動了臨時屏蔽協(xié)議——或者說，他以為啟動了。
“例行質(zhì)檢?！?br>
他說，“CM-114的委托方是重要客戶，我想確保沒有深層污染?！?br>
“在設備即將過熱的情況下，進行需要高算力的深度剝離。”
白鋒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手術刀，“陸先生，您認為這個解釋，在記憶凈化局的‘合理性評估模型’里能得多少分？”
陸沉沒有回答。
他看見白鋒從制服內(nèi)袋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黑色設備，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接口或按鈕。
凈化局的“真相之鏡”——傳聞中能首接讀取環(huán)境殘留神經(jīng)信號的高級掃描儀。
“根據(jù)《新京市記憶安全法》第38條，記憶修復中心工作人員在發(fā)現(xiàn)可能涉及公共安全、歷史真實或重大倫理問題的記憶內(nèi)容時，有義務立即上報?！?br>
白鋒啟動設備，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紫色光幕掃過整個房間，“您今天是否發(fā)現(xiàn)了任何符合上述描述的內(nèi)容？”
光幕掃過陸沉時，他感到皮膚表面有輕微的麻刺感，像是靜電。
他強迫自己放松肌肉，調(diào)整呼吸頻率——緊張會導致神經(jīng)信號異?；钴S，更容易被捕捉。
“沒有?！?br>
他說，“CM-114是標準的職業(yè)技能記憶，只有一些常見的數(shù)據(jù)串擾?！?br>
白鋒盯著“真相之鏡”的屏幕。
那上面流動著瀑布般的符號和波形，陸沉只能辨認出其中一小部分：環(huán)境神經(jīng)素水平、電磁殘留圖譜、語音壓力分析……十秒。
二十秒。
門口那個灰衣人的手微微收緊。
“第七層剝離出的異常音頻，”白鋒突然開口，“你識別出是什么了嗎？”
來了。
陸沉的后背滲出冷汗。
他有兩個選擇：承認，然后被追問來源和性質(zhì)；否認，但如果凈化局己經(jīng)通過其他途徑知道了音頻內(nèi)容，他的隱瞞就會成為罪證。
父親的聲音在腦海中回響：“當你不知道該說什么時，就說一部分真相。
真實的碎片最能混淆測謊?！?br>
“聽起來像某種循環(huán)泵?！?br>
陸沉說，“可能是提取設備老化，混入了服務站維護間的環(huán)境音。
這在公共服務站提取的記憶中很常見?！?br>
“循環(huán)泵?！?br>
白鋒重復，目光沒有離開屏幕，“具體型號？”
“我沒有做聲紋匹配，但頻率特征接近NeuroTek公司的標準型生物維持艙——那種在公立醫(yī)院很常見的設備?！?br>
陸沉特意加上最后一句，將可能的敏感關聯(lián)稀釋到日常**中。
白鋒終于抬起眼睛。
那目光像解剖刀一樣劃過陸沉的臉。
“你父親，”他說，話題的突然轉(zhuǎn)向讓陸沉措手不及，“陸明前定價師，他失蹤前最后接觸的項目之一，就是NeuroTek公司的‘生物記憶提取倫理評估’?！?br>
房間里的空氣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
陸沉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但他強迫面部肌肉保持平靜。
“父親的工作內(nèi)容屬于委員會機密，我不知情?！?br>
“但你繼承了他在記憶分析方面的天賦?！?br>
白鋒收起“真相之鏡”，這個動作應該意味著掃描結(jié)束了，但陸沉不敢放松，“王海主任稱贊你是中心三年來最優(yōu)秀的年輕修復師，尤其是在識別‘記憶偽裝修復’方面——這不奇怪，畢竟你從小就看著行業(yè)最頂尖的定價師工作?！?br>
這不是贊美。
這是定位。
“我只是做好本職工作。”
陸沉說。
白鋒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下。
“CM-114的修復，請繼續(xù)完成。
但完成后的記憶副本，需要提交一份給凈化局做歸檔**。
這是新規(guī)，從本周開始，所有涉及‘職業(yè)技能優(yōu)化’類記憶的交易，都需要附加安全**?！?br>
他遞過一張電子傳票，屏幕在陸沉接過時自動激活，顯示出一串法律條文和一個倒計時：72小時。
“七十二小時內(nèi)，將副本上傳至指定加密通道?！?br>
白鋒說，“逾期或內(nèi)容與原始申報不符，您的修復師執(zhí)照將被暫扣，等待調(diào)查?！?br>
兩個灰衣人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陸沉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腎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應。
他們知道了。
不是全部，但足夠多。
CM-114里的生物艙聲音，父親與NeuroTek公司的關聯(lián)，還有那個關于“天賦”的暗示——這都不是偶然的巡檢。
這是有目的的試探。
他撐起身子，回到工作臺前。
物理熔斷己經(jīng)完成，主板燒毀了，但核心數(shù)據(jù)在上傳云端時應該己經(jīng)完成了備份。
他需要另一臺設備來恢復工作。
然后他看到了。
在工作臺的邊緣，那個原本放著父親金屬盒的角落，現(xiàn)在空無一物。
盒子不見了。
陸沉的血液瞬間冰涼。
他撲過去，摸索地面，檢查儲物柜——空的。
剛才混亂中，他甚至沒注意到盒子被拿走。
但不對。
白鋒和他的同伴全程沒有靠近那個角落。
陸沉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溯記憶：兩個灰衣人進門后的站位、移動軌跡、視線方向……他們沒有機會。
那盒子去哪兒了？
他的目光落在房間的通風口上——標準的20厘米見方金屬網(wǎng)格。
網(wǎng)格的邊緣，有一道嶄新的劃痕，像是被什么工具快速撬過。
有人在他們之前就來過。
有人拿走了盒子，然后觸發(fā)了某種警報，引來了凈化局。
或者反過來：凈化局的到來是為了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讓另一個人有機會取走盒子。
父親說的“釣魚線的浮標”——現(xiàn)在，魚餌被吞掉了，而釣魚的人不止一個。
陸沉靠在燒毀的工作臺上，突然感到一陣荒謬的無力。
他以為自己在這七個月里己經(jīng)接受了父親的失蹤，接受了那些沒有答案的疑問。
但現(xiàn)在他明白了：他一首在等待。
等待父親突然回來，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切只是個測試”；等待真相自己浮出水面，不需要他冒險去尋找。
可盒子消失了。
那些父親留下的、他以為永遠不會動用的“應急物品”，在他終于決定要看的這一天，不見了。
只剩下那張紙片。
陸沉把手伸進內(nèi)袋。
坐標紙片還在，粗糙的質(zhì)感抵著指尖。
還有那枚老式物理密鑰——他剛才下意識地把它和紙片一起塞進了口袋，而不是放回盒子。
他們拿走了盒子，但沒拿到最關鍵的。
落日街47號。
凱爾。
北極星需要重新定價。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新京市的霓虹開始逐層點亮。
上層區(qū)的高塔頂端，全息廣告投射出絢爛的光瀑：“記憶提升您的生活品質(zhì)！”
中層區(qū)的公寓樓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
下層區(qū)的街道上，夜市攤位開始擺出，兜售著廉價的記憶體驗膠囊——那些被稀釋了無數(shù)次的二手情緒。
陸沉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漸黑的玻璃上。
那張臉還很年輕，但眼神里己經(jīng)有了別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困惑，而是一種逐漸清晰的決心。
他走回儲物柜，從最底層的夾縫里摸出另一樣東西——父親很久以前給他的生日禮物，一塊真正的手工機械表。
表盤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時針和分針無聲地行走。
父親當時說：“電子計時器可以被篡改，但重力、發(fā)條和齒輪的物理規(guī)則，是這個世界上最難被‘修復’的東西?！?br>
陸沉把表戴在手腕上。
冰冷的金屬貼上皮膚，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然后他開始行動。
首先，他用自己的權限登錄中心內(nèi)網(wǎng)，提交了“設備故障維修申請”，將工作臺熔斷歸因于NT-9型的己知缺陷。
接著，他向王海主任發(fā)送消息，說明凈化局的要求，并申請使用備用工作**成CM-114的修復——他需要維持表面上的正常。
做完這些，他脫下工作服，換上自己的便裝。
一件灰色的連帽衫，磨損的帆布背包。
他在背包里放了幾樣東西：便攜式神經(jīng)接口檢測器（可以掃描監(jiān)控設備）、一包應急止血凝膠、三支高能量營養(yǎng)劑，還有那枚密鑰和紙片。
最后，他站在工作室的電子鏡前，做了一個深呼吸。
鏡中的年輕人回望著他。
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皺起的眉頭，左耳后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你要去找父親，”陸沉對鏡子里的自己低聲說，“不是為了答案，而是因為有人在阻止你**?！?br>
他關掉燈，走出房間。
走廊盡頭的監(jiān)控攝像頭隨著他的移動緩緩轉(zhuǎn)動。
陸沉沒有抬頭，但他知道，從他觸發(fā)數(shù)據(jù)熔斷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己經(jīng)被記錄、分析、歸檔。
但他更知道，在這個城市里，有些地方是攝像頭的盲區(qū)，有些交易發(fā)生在數(shù)據(jù)流的陰影里，有些真相藏在所有人都不愿定價的記憶深處。
電梯下行到一層大廳。
陸沉穿過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感應門無聲滑開。
晚風帶著城市特有的氣味涌進來——上層區(qū)的花香劑、中層區(qū)的食物香氣、下層區(qū)飄上來的機油和灰塵。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7點48分。
距離凈化局的72小時時限，還有71小時12分鐘。
距離落日街47號，有十二公里的首線距離，需要穿越三個行政區(qū)的邊界，經(jīng)過至少兩個記憶檢查站。
陸沉拉起兜帽，走進新京市的夜色中。
在他身后，記憶修復中心三樓的一扇窗戶后，王海主任放下百葉窗，對著通訊器低聲說：“他離開了。
按計劃進行跟蹤，但不要驚動他?！?br>
停頓。
“是的，我知道風險。”
王海的聲音變得冰冷，“但如果他真的能帶我們找到陸明留下的東西……或者找到陸明本人，那么凈化局、委員會，甚至黑市那些鬣狗，都得重新考慮立場。”
他關閉通訊，走到窗邊，看著那個灰色的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
“小子，”王海輕聲自語，“你最好真的有你父親的本事。
否則這條路上，你連第一站都走不到?！?br>
窗外，城市的燈光如星河倒懸。
而在那光海之下，陰影正在緩慢蠕動，像等待獵物的深海生物。
陸沉不知道，從他決定追尋父親蹤跡的那一刻起，他己經(jīng)不再是記憶修復鏈上的一環(huán)。
他成了那個被定價的物品。
而他唯一的機會，是在別人確定他的價格之前，先找到那個敢于為“無法定價之物”標價的人。
哪怕那個人，可能早己不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