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鎮(zhèn)的天還裹著黑，雞沒叫，鎮(zhèn)東頭錢家的廚房先亮了燈。

田桂香摸黑穿衣服，藍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拽了拽，把毛邊塞進胳膊肘里，這衣服穿了五年，洗得發(fā)白，卻沒破，她舍不得扔。

廚房的窗戶沒關(guān)嚴(yán)，冷風(fēng)往里灌，桂香打了個哆嗦。

她蹲在煤爐前，劃火柴，火柴梗斷了三根才點著紙引。

煤煙往上冒，嗆得她彎著腰咳，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掉，她沒擦，騰出一只手往爐子里添煤塊。

煤渣子蹦出來，落在手背上，燒得疼。

她趕緊用圍裙角蹭了蹭，手背留下個紅印，她捏了捏手，接著添煤，要是煤爐燒不旺，粥煮不熟，錢老太又要罵。

煤爐燒旺了，橘紅色的火光照著桂香的臉。

她把鋁鍋坐上，往鍋里舀三瓢水，又從米缸里挖了兩碗米。

米缸底沉著點糠，她晃了晃缸，把糠也刮進去，米不多了，得省著點用。

水還沒開，她蹲在爐邊等，雙手?jǐn)n在嘴邊哈氣，指關(guān)節(jié)因為常年做家務(wù)，裂著小口子，冷風(fēng)一吹，疼得鉆心。

不知等了多久，水開了，咕嘟咕嘟冒熱氣。

桂香把米倒進去，用勺子攪了攪，防止粘鍋底。

粥煮著，她去衛(wèi)生間倒洗腳水。

塑料盆有點沉，她雙手端著，往里面兌熱水。

水溫試了兩次，第一次覺得涼，又兌了點；第二次手伸進盆里，指尖有點燙，她想再兌涼水，又想起昨天錢老太說“水涼了凍腳，你想讓我老寒腿犯了？”

，便停了手。

她端著盆往堂屋走，盆沿太燙，她用圍裙墊著手。

錢老太己經(jīng)坐在堂屋的紅木椅子上了，頭發(fā)梳得整齊，黑布褂子的領(lǐng)口扣得嚴(yán)實，手里拄著拐杖，眼神陰沉沉地盯著門口。

“媽，洗腳水?！?br>
桂香把盆放在錢老太腳邊，剛想首起身，錢老太突然抬腳，狠狠踹在盆沿上。

鋁盆“哐當(dāng)”一聲翻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濺了桂香一褲腿。

她下意識往后縮，手背又碰到了翻倒的盆沿，燙得她猛地縮回手。

“你想燙死我？”

錢老太的聲音又尖又利，拐杖往地上敲了兩下，“我這雙老腿要是燙壞了，你伺候我一輩子？

沒用的東西！

連碗洗腳水都端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桂香趕緊蹲下去撿盆，手剛碰到盆底，又被殘留的熱水燙了下，她咬著唇，沒出聲，把盆扶起來。

“媽，我再給您倒一盆，這次我多兌點涼水?！?br>
“倒什么倒？”

錢老太往椅子上一靠，下巴抬得老高，“你這手笨得跟腳似的，倒十盆也是燙的！

趕緊去看粥，別把粥煮糊了，我還等著吃早飯呢！

要是粥糊了，你今天就別吃飯了！”

桂香應(yīng)了聲“哎”，端著空盆往廚房走。

地上的熱水順著磚縫往下滲，她沒顧上擦，粥還在爐上，萬一糊了，不僅自己沒飯吃，錢滿倉回來也得罵。

進了廚房，她先掀開鋁鍋的蓋子，粥沒糊，正咕嘟咕嘟煮著，表面飄著一層米油。

她松了口氣，用勺子攪了攪，又往爐子里添了塊煤。

做完這些，她才找了塊抹布，蹲在地上擦堂屋的水漬。

抹布有點濕，擦完地上的水，她的褲腿也濕了半截，冷風(fēng)一吹，涼得她打哆嗦。

剛擦完地，堂屋傳來開門聲。

錢滿倉從房間里出來了，灰色西裝搭在胳膊上，頭發(fā)梳得油亮，**落在上面都得打滑，手里攥著個翻蓋手機，啤酒肚挺得老高。

“粥好了沒？”

他嗓門大，嚇得桂香手里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快、快好了，我這就盛。”

桂香趕緊站起來，往廚房跑。

錢滿倉走到堂屋的桌子邊坐下，把西裝扔在旁邊的椅子上，又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飄到桂香身邊，她忍不住咳了兩聲，錢滿倉瞪了她一眼：“咳什么咳？

抽煙都礙著你了？

趕緊盛粥！

我今天要去見客戶，別耽誤我時間！”

桂香盛了一碗粥，遞到錢滿倉面前。

粥里還飄著幾粒沒煮爛的米，她有點不好意思：“今天米少，煮得有點急，您將就吃?！?br>
錢滿倉喝了一口，皺著眉，把碗往桌上一放：“怎么這么淡？

沒放鹽？”

“媽說吃淡點好，您昨天也說嗓子干……”桂香小聲解釋。

“我今天見客戶，吃淡了沒力氣！”

錢滿倉把勺子往碗里一扔，粥濺出幾滴在桌子上，“再給我盛一碗，多放鹽！

聽見沒？”

“哎，好?！?br>
桂香接過碗，又盛了一碗，往里面撒了點鹽，用勺子攪勻了，再遞過去。

這時，錢老太拄著拐杖走過來，看見桌上只有一碗粥，臉立刻沉了：“我的粥呢？

你眼里只有你男人，沒有我這個婆婆了？”

“媽，這就給您盛?！?br>
桂香趕緊又盛了一碗，雙手遞給錢老太。

錢老太接過來，喝了一口，突然把碗往桌上一墩：“怎么比昨天??？

你是不是偷工減料，把米藏起來了？

我告訴你，錢家的米，輪不到你藏！”

“不是的媽，”桂香趕緊擺手，“米缸快沒米了，我下次去買多點，多放兩勺?！?br>
“沒米了不知道跟滿倉說？”

錢老太白了她一眼，“就知道省，省來省去，把我孫子的口糧都省沒了！

你說你，嫁過來這么多年，連個蛋都沒下，還好意思吃錢家的米！”

桂香的臉?biāo)查g白了，嘴唇動了動，沒敢反駁。

她站在旁邊，看著錢滿倉和錢老太喝粥，肚子餓得咕咕叫，卻沒敢提“吃飯”兩個字，錢老太沒說讓她吃，她就不能動筷子。

錢滿倉很快喝完粥，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西裝，扔給桂香：“今天把這西裝熨燙好，別皺巴巴的，客戶看見笑話。

還有，我中午不回來吃，晚上也可能晚點，你不用等我?！?br>
桂香接過西裝，西裝料子是化纖的，有點硬，上面還沾著點香水味，不是她用的肥皂味，是種很濃的香味，她以前在鎮(zhèn)上的化妝品店聞過，挺貴的。

“跟誰吃飯??？”

她忍不住小聲問，“是上次那個李老板嗎？

上次您說跟他談生意，談成了能賺不少?！?br>
錢滿倉正摸手機，聽見這話，突然抬頭瞪她，眼神兇得像要吃人：“你管得著嗎？

頭發(fā)長見識短！

我談生意的事，輪得到你問？

別耽誤我生意，要是生意黃了，你賠得起嗎？”

他說完，拿著手機往陽臺走，走之前還回頭瞪了桂香一眼：“別跟過來！

我打電話，你聽見了心煩！”

桂香站在原地，手里攥著西裝，指尖因為用力，泛著白。

廚房的粥還在爐上溫著，她沒敢去盛，錢老太還在喝，要是看見她吃飯，又得罵。

陽臺上傳來錢滿倉的聲音，跟剛才的兇勁完全不一樣，軟乎乎的，帶著她從沒聽過的溫柔：“媚兒啊，今天不行，我得見客戶……你別生氣嘛，明天，明天我肯定陪你，還給你買項鏈，就是你上次在金店看的那個，帶小鉆的，行不行？

……好，好，我知道你乖，等我忙完這陣，就帶你去城里玩……”桂香手里的西裝滑了一下，她趕緊攥緊，西裝的衣角蹭到了手背的傷口，疼得她眼圈發(fā)紅。

她沒敢往陽臺看，轉(zhuǎn)身往廚房走，剛走兩步，錢滿倉從陽臺出來了，看見她，又吼：“杵在這兒干什么？

碗還沒洗？

磨蹭什么呢！

我要走了，你趕緊把西裝熨好！”

桂香趕緊點頭：“知道了，你慢走?！?br>
錢滿倉沒理她，摔門走了。

堂屋里，錢老太也喝完了粥，把碗往桌上一推：“碗洗了，桌子擦了，然后把我房間的被子曬了。

對了，下午去菜市場買點肉，我想吃***，別買肥的，我不愛吃肥的！”

“哎，好。”

桂香應(yīng)著，拿起桌上的碗，往廚房走。

她把碗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冷水澆在手上，激得她一哆嗦。

陽臺的窗戶還開著，冷風(fēng)灌進來，帶著錢滿倉剛才打電話的溫柔語氣，飄在廚房里。

她拿著洗碗布，慢慢擦著碗，碗沿磕得手心疼，卻沒停下。

突然，堂屋傳來錢老太的喊聲：“桂香！

磨蹭什么呢？

碗還沒洗完？

我房間的被子要是中午曬不著，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桂香趕緊應(yīng)了聲“來了，媽”，加快了洗碗的速度，水流嘩嘩響，蓋過了她輕輕的嘆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