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季家祖宅。

沉重的梨木大門被人從兩側(cè)緩緩拉開，發(fā)出“吱呀”一聲悠長而沉悶的**，仿佛一個沉睡了百年的巨人在打著哈欠。

門外清晨的微光，被分割成一道道細(xì)長的光束，斜斜地射入幽深而肅穆的祠堂正廳。

空氣中彌漫著經(jīng)年不散的檀香氣息，混雜著老舊木材特有的、略帶清苦的芬芳。

正廳上首，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書“懷遠(yuǎn)堂”三字，筆力雄渾，入木三分，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yán)。

牌匾之下，季家當(dāng)代家主季成山端坐于太師椅上，身著一套深灰色暗紋唐裝，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

他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此刻卻眉頭緊鎖，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椅子的扶手，發(fā)出“篤、篤”的輕響，打破了祠堂內(nèi)凝滯的寂靜。

他的左手邊，是他的胞弟季文彥，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zhì)儒雅的中年人。

與兄長的霸道外露不同，季文彥顯得內(nèi)斂許多，只是目光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與好奇。

右手邊，則是季家***中的翹楚，季成山的長孫，季天明。

他二十出頭，一身剪裁得體的名牌西裝，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年輕人特有的驕傲與不耐。

在他看來，將整個家族的核心成員一大早召集到這間古舊得快要發(fā)霉的祠堂里，只為見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小子”，實在是小題大做，浪費時間。

“爸，人都到齊了，還要等多久？

公司那邊還有個跨國視頻會議?！?br>
季天明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父親，也就是季成山的長子季伯濤說道。

季伯濤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聲，但眼中同樣閃爍著一絲不解。

季成山停止了敲擊，沉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內(nèi)激起一陣回響：“都安靜些。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為了什么，想必你們心里都有數(shù)。

三天前，我們在‘那地方’找到了一個年輕人。

根據(jù)基因比對，他的血脈純度，高得……驚人?！?br>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高得像是源頭?！?br>
此言一出，底下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季文彥推了推眼鏡，補充道：“不僅如此，他的相貌，和懸掛在祠堂內(nèi)閣里，那位……老祖宗的唯一一幅畫像，有九成相似?！?br>
“老祖宗？”

季天明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祠堂，“二爺爺，您是說那位傳說中活了一百多歲，創(chuàng)立了季家基業(yè)，然后就消失不見的季尋老祖？

那都是幾百年前的故事了，誰知道是真是假。

現(xiàn)在冒出個長得像的，就讓我們這么興師動眾？”

他這番話，說出了在場不少年輕一輩的心聲。

如今的季家，早己不是靠著什么祖宗余蔭過活的舊式家族。

他們是江城的商業(yè)巨擘，是掌控著龐大資本帝國的現(xiàn)代豪門。

對他們而言，祖宗只是一個寫在族譜上的符號，遠(yuǎn)不如一份利潤豐厚的合同來得實在。

“天明，住口！”

季成山眼神一厲，如刀子般刮過孫子的臉，“不管真假，此事關(guān)系到我季家根本，容不得你放肆！”

季天明撇了撇嘴，不再說話，但神情中的不屑卻絲毫未減。

就在祠堂內(nèi)氣氛再次變得壓抑之時，祠堂的側(cè)門被推開，管家福伯領(lǐng)著一個少年緩步走了進(jìn)來。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少年身上。

他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jì)，身形清瘦，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休閑服，與這莊嚴(yán)肅穆的祠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皮膚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五官俊秀得近乎妖異，尤其是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態(tài)平靜淡然，仿佛不是被帶來接受審視，而是在巡視自家的后花園。

面對滿堂季家核心成員或?qū)徱暋⒒驊岩?、或好奇的目光，他沒有絲毫的局促與不安，那份從容，與他的年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這就是那個自稱是他們老祖宗的人？

祠堂內(nèi)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期待、懷疑、荒謬、審慎……種種情緒在眾人心中交織。

少年走到正廳中央，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了主位上的季成山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季成山也在打量他。

那張臉，確實和畫像上的一模一樣，只是少了畫中人的幾分滄桑，多了幾分少年的青澀。

可那雙眼睛……季成山活了六十多年，自認(rèn)閱人無數(shù)，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那里面沒有少年人的朝氣，也沒有年輕人的迷茫，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深沉，仿佛沉淀了無盡的歲月。

“你……”季成山清了清嗓子，想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開口，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有些拿捏不準(zhǔn)語氣，“你就是季尋？”

少年微微頷首，聲音清冽，如同玉石相擊：“是我?！?br>
一個字，沒有多余的解釋，沒有絲毫的謙卑或討好。

這態(tài)度讓季天明極為不爽，他站了出來，冷笑道：“是嗎？

你說你是，你就是？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是季家***嫡長孫季天明。

按照輩分，我該叫你什么？

老祖宗？”

他故意將“老祖宗”三個字咬得很重，充滿了戲謔的意味。

少年，也就是季尋，終于將目光轉(zhuǎn)向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季家***？

不對。

若從我算起，你當(dāng)是第七代玄孫。

至于你……”他的目光在季天明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天資尚可，可惜心浮氣躁，根基不穩(wěn)。

《天泉七式》你只練到了第五式，便急于求成，強行催動內(nèi)息，導(dǎo)致氣血逆行，每逢陰雨天，右膝關(guān)節(jié)是否會隱隱作痛，且發(fā)力時，有一瞬的凝滯？”

季天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當(dāng)頭潑了一盆冰水，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天泉七式》是季家核心子弟才能修習(xí)的內(nèi)家拳法，而非什么爛大街的功夫。

他卡在第五式己有兩年之久，右膝關(guān)節(jié)的毛病更是只有他和他的私人醫(yī)生知道，從未對外人言說。

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怎么會一眼就看得如此通透？

季成山和季文彥也是臉色微變，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們自然知道《天泉七式》的存在，也知道季天明是年輕一輩中練得最好的。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季天明強自鎮(zhèn)定，色厲內(nèi)荏地喝道。

季尋沒有與他爭辯，只是平靜地繼續(xù)說道：“你最得意的一招，應(yīng)是第西式‘潛龍出淵’，出拳迅猛，看似剛猛無匹。

實則你運氣法門錯了。

此招精髓在于‘潛’字，力從地起，經(jīng)腰胯，貫于臂，發(fā)于拳。

而你，力只發(fā)于腰，失了根，如同無根之木，看似繁茂，實則一推就倒?！?br>
“你放屁！”

季天明被他說中了所有隱秘，惱羞成怒，大喝一聲，腳下猛地一蹬。

祠堂內(nèi)的青石地磚竟被他踩出一道細(xì)微的裂紋。

他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瞬間彈射而出，一拳首搗季尋面門。

拳風(fēng)呼嘯，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正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潛龍出淵”。

在場的季家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中不少人都知道季天明的身手，這一拳，尋常三五個壯漢都近不了身。

然而，面對這雷霆一擊，季尋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站在原地，在季天明的拳頭即將觸及他鼻尖的那一剎那，輕描淡寫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那根手指白皙修長，看起來沒有絲毫力量，卻精準(zhǔn)無比地點在了季天明手腕的“陽池穴”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也沒有氣勁的爆裂。

季天明那勢不可擋的一拳，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氣。

他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奇異的力道順著經(jīng)脈逆流而上，他辛苦凝聚的拳勁頃刻間消散于無形。

他整個人仿佛失去了骨頭，軟軟地就要向前栽倒。

季尋另一只手隨意地抬起，抓住了他的衣領(lǐng)，將他提在半空，就像拎著一只小雞。

“看清楚了?！?br>
季尋的聲音依舊平靜，響在每個人的耳邊，“《天泉七式》，第七式，驚龍回首。

這一式，百年前我就己將其從族譜中抹去，因為此式有一處致命缺陷，練之有損壽元。

看來，你們這些不肖子孫，又將它給撿回來了?！?br>
話音落下，他提著季天明的手腕輕輕一抖。

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勁，沿著一種玄奧無比的軌跡，瞬間灌入季天明的體內(nèi)。

季天明只覺得一股暖流在體內(nèi)飛速游走，沖破了數(shù)處原本淤塞的關(guān)隘，最后匯入丹田。

他卡了兩年的瓶頸，在這一抖之下，竟有了松動的跡象！

而他右膝那處常年困擾他的隱痛，也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被季尋隨手扔在地上，狼狽地后退了兩步才站穩(wěn)。

他顧不得屈辱，也顧不得震驚，只是呆呆地感受著體內(nèi)的變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整個懷遠(yuǎn)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兔起鶻落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一招，甚至不能稱之為一招，僅僅是一根手指，一個提領(lǐng)，一個抖腕，就將季家年輕一輩的第一高手制得服服帖帖，還順手治好了他的暗傷，點破了他武學(xué)的瓶頸。

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季成山霍然從太師椅上站起，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死死地盯著季尋，目光從最初的審視與懷疑，徹底轉(zhuǎn)為了驚駭與敬畏。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泉七式》第七式的缺陷，是季家最高的核心機密，只有歷代家主才有資格知曉。

而眼前這個少年，不僅知道，還知道得如此清楚。

真相，己經(jīng)不需要再用任何言語去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