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蟬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時,槐花正落得紛紛揚揚。
血是熱的,混著槐花的甜香,在他手背上積成小小的水洼。
父親沈萬山的頭顱就擺在供桌中央,雙目圓睜,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鈍器反復砍過。
母親的尸身被蓋在白布下,露出的腳踝上還戴著他去年生辰送的銀鈴,此刻卻連一絲聲響都發(fā)不出。
“孽障,還不認罪?”
二叔沈萬河一腳踹在他后腰上,帶鐵刺的靴底撕開了皮肉。
沈驚蟬悶哼一聲,額頭磕在石板上,血混著淚淌進嘴里,又腥又澀。
罪名是“勾結外敵,弒父叛族”。
他清楚記得,昨夜三更,叔伯們帶著家奴闖進內(nèi)院時,父親把他塞進床底,嘶啞著喊“走!
去找你外公!”。
然后是兵刃碰撞的脆響,母親的尖叫,最后歸于死寂。
等他從床底爬出來,滿院都是穿黑衣的家奴,而指揮他們的,正是平日里對他慈眉善目的二叔和三叔。
“我爹待你們不薄……”沈驚蟬的聲音碎在齒間,血沫從嘴角涌出來,“為何……為何?”
三叔沈萬江冷笑一聲,用腳尖挑起他的下巴,腰間的玉佩晃得人眼暈——那是父親的貼身之物,據(jù)說能擋刀兵。
“沈家的家業(yè),總不能落在你這個黃口小兒手里。
你爹娘識相,自*謝罪,倒省了我們不少事?!?br>
“自*?”
沈驚蟬猛地抬頭,眼眶裂出血絲。
父親握刀的手上有層厚繭,怎么可能用那樣拙劣的手法“自*”?
母親連殺雞都怕,又怎會有勇氣了結自己?
“不承認?”
沈萬河從懷里掏出塊令牌,扔在他面前。
令牌是玄鐵鑄的,刻著個“影”字,邊角還沾著血跡。
“這是從你房里搜出來的,影閣的殺手令牌!
你說,不是你勾結對家來滅門,是誰?”
影閣……沈驚蟬瞳孔驟縮。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殺手組織,接單從無失手,怎么會有令牌出現(xiàn)在他房里?
“拖下去?!?br>
沈萬河不耐煩地揮手,“扔去后山喂狼,做得干凈點?!?br>
兩個家奴架起他的胳膊就走。
沈驚蟬拼命掙扎,卻被其中一人用刀柄砸在后頸,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失去意識前,他看見祠堂門口的老槐樹上,有片葉子被血黏住,遲遲不肯落下——那棵槐樹是爹娘成親時親手栽的,如今竟成了他的送葬路。
不知過了多久,沈驚蟬被凍醒了。
后山的風帶著腐土味,刮在臉上像刀子。
他被綁在棵歪脖子樹上,繩子勒得骨頭生疼。
不遠處傳來狼嗥,綠幽幽的光點在黑暗里浮動,越來越近。
“爹……娘……”他咬著牙,血從嘴角滲出來,“我不甘心……”家奴臨走時說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沈萬河說了,留你全尸是念在血緣,可狼不挑食……”血緣?
這群披著人皮的豺狼,也配提血緣?
沈驚蟬用盡全力扭動手腕,粗糙的麻繩磨破了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他看著狼群越靠越近,領頭的那只毛色發(fā)灰,嘴角淌著涎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
就在灰狼王撲過來的瞬間,一道白影突然從樹后飄了出來。
不是走,是飄。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麻布長衫,頭發(fā)白得像雪,用根木簪挽著,手里拎著個酒葫蘆,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老酒鬼。
可他站在那里,狼群竟像見了鬼似的,夾著尾巴往后縮,連嗥叫都不敢了。
“吵死了。”
老者*了口酒,聲音懶洋洋的,卻像塊石頭砸在冰面上,清越得很。
他轉頭看向沈驚蟬,眼神渾濁卻又銳利,仿佛能看透他骨頭里的恨,“想活?”
沈驚蟬愣住了,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想報仇?”
老者又問,指尖在葫蘆口摩挲著,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
這次,沈驚蟬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血的腥氣:“想!”
老者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巧了,老夫剛好缺個劈柴的?!?br>
話音未落,他手腕輕抖,酒葫蘆上的紅繩突然飛出去,像條活蛇,纏住了沈驚蟬身上的麻繩。
只聽“嗤啦”幾聲,浸過桐油的麻繩竟像紙糊的一樣斷開了。
沈驚蟬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老者抬腳往灰狼王的方向走了兩步。
那只剛才還兇神惡煞的狼,此刻竟趴在地上瑟瑟發(fā)抖,喉嚨里發(fā)出嗚咽聲。
老者沒看它,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一道淡淡的白影閃過,快得讓人看不清。
下一秒,沈驚蟬聽見“噗嗤”一聲輕響。
灰狼王的頭顱滾落在地,脖頸處的切口平滑如鏡,鮮血噴了三尺高,卻沒濺到老者的衣角半分。
其余的狼嚇得屁滾尿流,夾著尾巴逃得無影無蹤。
沈驚蟬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都仿佛凝固了。
這是什么武功?
快到連影子都抓不???
老者轉過身,拋給他一把刀。
是把銹跡斑斑的柴刀,刀鞘爛得只剩半截。
“拿著?!?br>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堆柴火,“從劈柴開始學?!?br>
沈驚蟬接住刀,入手沉甸甸的。
他看著老者的背影,突然“噗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響頭,額頭撞在石頭上,發(fā)出悶響:“請前輩教我!
只要能報仇,沈驚蟬愿做牛做馬!”
老者沒回頭,只是舉起酒葫蘆又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狼血里,暈開一小圈淡色的漣漪。
“老夫姓白,單名一個‘起’?!?br>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字字清晰地砸進沈驚蟬耳里,“學我的刀,得先記住一件事——什么?”
“要么,讓敵人的血染紅你的刀?!?br>
白起頓了頓,月光照在他雪白的頭發(fā)上,泛著冷光,“要么,讓你的血,喂飽這天地。”
沈驚蟬握緊了手里的柴刀,刀柄的鐵銹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
他看著祠堂的方向,那里此刻應該正燈火通明,他的叔伯們大概在瓜分家產(chǎn),喝著慶功酒,嘲笑他這個“孽障”的愚蠢。
但他們不知道,后山的黑暗里,有一把生銹的刀,正被仇恨磨得越來越亮。
三日后,沈家族人發(fā)現(xiàn)后山少了一具本該被狼啃食的**,只留下滿地狼藉和半截染血的麻繩。
沈萬河派人搜了三天三夜,連根頭發(fā)都沒找到,只當是被野獸叼走了,漸漸也就淡忘了。
他們不知道,在數(shù)百里外的斷云峰上,一個少年正揮著柴刀,劈向比他還高的木樁。
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混著木屑粘在刀柄上。
白起見他劈得毫無章法,只是喝酒,偶爾點評一句:“力氣太散,像個娘們繡花?!?br>
沈驚蟬不說話,只是更用力地劈下去。
每一刀,都想著父親圓睜的眼,母親腳踝上的銀鈴,還有叔伯們猙獰的笑。
首到某天黃昏,他一刀下去,木樁沒斷,柴刀卻崩出個豁口。
沈驚蟬盯著豁口,突然把刀扔在地上,紅著眼問:“這樣劈下去,何時才能報仇?”
白起斜了他一眼,撿起柴刀,隨手往旁邊的巨石砍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甚至沒看見他用力。
那丈許高的巨石,竟像被無形的線切開一般,從中間裂成兩半,切口光滑得能照見人影。
“刀在心中,不在手上。”
白起把刀扔回給他,刀身的豁口不知何時己經(jīng)消失了,“你心里裝的是恨,就得讓刀長出牙齒。
裝的是怕,再好的刀,也只能切菜。”
沈驚蟬握住刀,掌心的傷被刀柄磨得生疼,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他看著巨石的裂痕,突然明白了什么,對著白起深深一揖,轉身拿起刀,重新走向木樁。
這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茫然的憤怒,而是淬了冰的決絕。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斷云峰的石壁上,像一把蓄勢待發(fā)的刀。
而遠處的江湖,還不知道,一個會讓無數(shù)人聞風喪膽的名字,正從血與火里,慢慢鉆出來。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裂刀》是路塵遠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沈驚蟬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時,槐花正落得紛紛揚揚。血是熱的,混著槐花的甜香,在他手背上積成小小的水洼。父親沈萬山的頭顱就擺在供桌中央,雙目圓睜,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鈍器反復砍過。母親的尸身被蓋在白布下,露出的腳踝上還戴著他去年生辰送的銀鈴,此刻卻連一絲聲響都發(fā)不出?!澳跽?,還不認罪?”二叔沈萬河一腳踹在他后腰上,帶鐵刺的靴底撕開了皮肉。沈驚蟬悶哼一聲,額頭磕在石板上,血混著淚淌進嘴里,又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