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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不恨殺身仇,先撿爛蘭草?

陰濕女的白月光,原是偽君子

陰濕女的白月光,原是偽君子 小面加十蛋 2026-02-26 15:57:18 古代言情
景和三年初秋,云京的晨霧總裹著漕運碼頭的水汽,黏在永安侯府朱漆廊柱上凝作細珠,風一吹就滾下來,砸在青磚縫里,洇出星星點點的濕痕。

西廚那截青磚煙囪里的青灰煙剛冒頭,就被霧揉散,倒像宣紙上沒暈開的淡墨,慢悠悠飄向隔壁馬廄,混著馬草的澀氣,成了這侯府最底下一層的煙火味。

蘇荔是被粗陶甕沿刮手背的鈍疼拽醒的。

這疼不是前世謝行之書房里,紫銅烙鐵咬進皮肉時,那股帶著焦苦的灼痛。

回想那時她趴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聽著自己皮肉滋滋作響,謝行之的聲音還帶著溫文爾雅的笑意,問她七皇子把密信藏在了哪里。

而此刻的疼,是混著新劈松木的暖香與腌菜鲞咸澀的實疼,嗆得人鼻尖發(fā)緊,連呼吸都帶著灶間特有的煙火氣,倒比前世那陣虛無的灼痛,更像是“活著”。

睜眼時,她指尖還**竹篾筐的縫。

筐里堆著剛從后園摘的青蘿卜,沾著晨露的白須纏在黃泥里,根須細如繡線,潮氣浸得指腹發(fā)涼。

蘇荔撐著草堆坐起身,后腰酸得發(fā)僵——昨兒幫王廚娘磨了一下午糯米。

她低頭看自己,一件石青色粗布襦裙,領口縫著半塊漿洗發(fā)白的麻布。

這還是三年前進府時老夫人特尋的次等料,說是“給罪臣之女穿,體面些卻不扎眼”。

蘇荔摸了摸鬢邊,是一支王廚娘贈的老梨木簪。

進府那年冬至,王廚娘見她總用布繩束發(fā),從箱底翻出來塞給她的,那匠人沒磨平的細裂紋里嵌著灶灰,像落了顆蒙塵的碎星。

灶前斜插著柄黃銅鏟,鏟面蒙著層薄灰,反光里映出她的臉——額前碎發(fā)沾著米糠,眉梢沒有前世被謝行之掌摑的淺疤。

唯有這眼下淡淡的青黑,是這三年熬夜守灶熬出來的。

蘇荔抬手摸了摸手背,刮破的地方滲著血珠,黏在粗布袖口上,有點*。

她忽然想起母親還在時,總用細棉線蘸著蜜,輕輕擦她手上的小傷口,說“女子的手要養(yǎng)著,做糕才勻凈”。

可如今,這雙手不僅指節(jié)磨出了厚繭,連傷口都只能任由它滲血,連點蜜水都尋不到。

“荔丫頭醒了?

還愣著做什么!”

王廚**嗓門從灶后撞過來,手里的榆木勺敲得鐵鍋“哐當”響,震得灶臺上那只兔毫盞晃了晃。

盞沿剩的半口米湯晃出細珠,落在青磚上,洇出個小小的圓印。

王廚娘探身出來,皂色布裙系著洗得發(fā)灰的青布圍裙,裙角沾著點酥酪的油星——那是昨兒給夫人做酪時濺的,她舍不得洗,說“留著沾點甜氣”。

她左手腕上套著只舊銀釧,鐲身磨得發(fā)亮。

想起前世與王廚娘廚下閑聊時說起過,那是當年她夫君還沒卷入黨派之爭之前,在西市給她打的,如今只剩這物件,兩人在小廚房里煮茶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灶上生灶涼透了,今個兒要給老夫人蒸芙蓉糕,得用新收的糯米。”

王廚娘說著,轉(zhuǎn)身從灶邊的竹筐里捧出半袋糯米,米粒白得像碎玉,“你去把石磨旁的竹篩拿來,篩三遍米糠,莫要漏了細渣——老夫人牙口不好,吃不得糙東西?!?br>
蘇荔應了聲,剛要起身,目光卻被灶臺上那株東西盯住了——是株蘭草。

斷莖斜擱在青灰磚上,斷面嫩白得像掐斷的羊脂玉簪,還滲著點清汁。

三兩片長葉被踩得蜷曲,沾著黑泥,皺得像揉過又展開的綠綢。

唯獨頂端那半朵花苞,裹著晨露,顫巍巍的,像被掐住喉嚨的雀兒,連碎瓣都透著可憐。

蘇荔的呼吸突然滯了——這蘭草,她認得。

前世也是這個時節(jié),聽說謝行之愛蘭,便趁清晨灑掃時,從書院墻根下偷挖了這株。

她用青布把草裹得嚴實,笨手笨腳繡了朵歪扭的蘭花。

那時她眼里只盯著謝行之的前途,盤算著這株“敲門禮”能讓他多瞧自己兩眼,壓根沒管草葉上沾了多少泥,更沒見后來他接過布包時,眼底那抹嫌惡的冷意。

再后來,她遠遠看見,謝行之隨手把布包扔給書童……。

“發(fā)什么呆!

篩子再不去拿,等會兒管家來查,仔細你背上挨竹鞭!”

王廚**聲音又傳來,手里的木勺在陶甕沿敲了敲,甕里去年釀的桂花蜜飄出甜香,混著晨霧的潮氣,甜得人心里發(fā)暖。

蘇荔回神,卻沒動,指尖懸在半空,看著那斷莖上滾下來的晨露,一滴淚砸在磚縫里,瞬間就沒了蹤影。

她眼里突然疼得厲害。

不是疼手背的刮傷,是疼這草——它長在書院墻根下,吸了半載的晨露,忍了無數(shù)次行人的踩踏,好不容易要開花,卻被哪個眼瞎的人踩成這樣,連疼的聲響都發(fā)不出。

“這破草也不知道誰帶進來的,昨兒就被人踩爛了,擱這兒占地方,等會兒我尋個空,扔去柴房引火!”

王廚娘走過來,抬腳就要踢竹筐里的蘿卜,鞋底沾的灶灰落在磚上,離蘭草只剩半寸時,蘇荔突然蹲了下去。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蜷曲的蘭葉,晨露沾在指腹,涼得像前世臨死前,她跪爬著求謝行之手下留情時,他滴在她臉上的淚。

后來她才知道,那淚也是假的。

指腹順著草葉的紋路滑過,竟覺那冰涼的葉片在微微發(fā)顫,像在疼,又像在求活。

蘇荔鼻子一酸,前世的自己為了攀附謝行之,把這蘭草當工具,把自己當棋子,到最后她也成了謝行之遞向七皇子的“工具”,被用完了,就扔在火里燒得尸骨無存。

可這蘭草沒做錯什么,它只是想在晨露里開朵花,怎么就落得這般境地?

“王大娘,”蘇荔的聲音啞得像被灶煙熏過,卻輕得怕驚著那花苞。

“這草沒占地方,別扔。”

她小心地把斷莖捧起來,指腹拂去葉尖的黑泥,手背剛結(jié)痂的傷口蹭破了,血珠滴在草葉上,紅得像雪地里落的梅。

王廚娘看得一愣,見她轉(zhuǎn)身去尋了個缺口的粗瓷碗——碗底那圈淡青菊紋褪得快看不見了,是前兒盛粥時摔的,王廚娘本想扔,蘇荔舍不得,說“裝水還能用”——她倒了點清水,再把蘭草放進去,動作輕得像在護著母親傳她的那只素銀鐲子,連指縫里的灶灰都沒敢蹭到花苞上。

“你這小蹄子,莫不是睡糊涂了?”

王廚娘皺著眉,伸手替她擦了擦手背的血珠,語氣里卻沒了先前的厲色,“一株爛草罷了,值得你這般上心?”

蘇荔沒應聲,只盯著碗里的蘭草。

晨霧從灶房那扇破窗縫里鉆進來,落在碗沿凝成水珠,映得那半朵花苞微微發(fā)亮,像裹了層碎銀。

她忽然想起母親教她做第一塊桂花糕時說的話:“荔兒,萬物皆有靈,做糕要惜面,莫浪費;做人要惜己,莫將就?!?br>
那時她才十歲,趴在灶臺邊,看著母親把糯米粉篩得勻勻的,沒懂“惜己”二字有多難。

“罷了罷了,你要留就留著,別耽誤做糕?!?br>
王廚娘擺了擺手,轉(zhuǎn)身去搬石磨,磨盤轉(zhuǎn)起來“吱呀”響,混著窗外的鳥鳴,倒也熱鬧。

蘇荔把盛蘭草的粗瓷碗挪到灶臺最里面,避開穿堂風,又用布擦了擦碗沿,才去拿竹篩。

竹篩是舊的,篩眼處補著半塊細麻布,是王廚娘去年縫的,蘇荔握著篩柄,手腕輕輕晃動,糯米從篩眼漏下去,留下的米糠細如粉末。

篩完三遍糯米,王廚娘己經(jīng)把石磨洗干凈了。

“來,把糯米倒進去,磨的時候順著勁,別用蠻力?!?br>
王廚娘扶著磨柄,教蘇荔推磨,“我年輕時跟***學過做糕,她磨米的手藝是最好的,磨出來的粉細得能飄起來?!?br>
蘇荔心里一暖,跟著王廚**節(jié)奏推磨,磨盤轉(zhuǎn)得越來越順,糯米粉落在底下的陶盆里,白得像雪。

陽光慢慢爬進灶房,落在磨盤上,映得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倒像一家人。

磨完米,王廚娘從甕里舀出一勺桂花蜜,蜜色金黃,飄著整朵的桂花。

“這蜜是去年秋天摘的早桂釀的,甜得很,老夫人最愛吃。”

王廚娘把蜜倒進糯米粉里,又加了點溫水,“你來揉面,揉面要順著一個方向,力道要勻,這樣蒸出來的糕才軟和。”

蘇荔伸手揉面,掌心的疼還在,卻覺得心里踏實——這是母親教她的手藝,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比什么“前程”都可靠。

揉好的面團雪白雪白,蘇荔把面團分成小塊,搟成薄餅,包上桂花蜜餡,放進蒸籠。

此時,前院傳來了絲竹聲,是夫人在聽樂師彈琵琶,調(diào)子柔婉,卻隔著層層院落,飄到西廚時,只剩點模糊的音。

王廚娘撇了撇嘴:“前院天天這般熱鬧,哪知道我們后廚的苦——老夫人吃塊糕,我們得忙大半天?!?br>
蘇荔沒說話,只看著蒸籠里冒出來的白汽,水汽氤氳里,她仿佛看見母親站在灶臺邊,笑著對她說:“荔兒,糕快熟了,聞聞香不香?”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是管事張婆子來了。

張婆子穿著件藕荷色綾羅褙子,領口繡著纏枝蓮,腰間掛著銀鏈象牙牌,一進門就皺著眉:“王廚娘,老夫人的芙蓉糕怎還沒好?

夫人那邊催了,說要配著新沏的雨前茶吃?!?br>
王廚娘忙應著:“就好就好,再等一刻鐘,保證香軟。”

張婆子的目光掃過灶臺,瞥見了那碗蘭草,又斜睨了蘇荔一眼,冷笑一聲:“罪臣之女,倒還有閑心養(yǎng)草?

老夫人留你在這兒,是讓你做糕的,不是讓你偷懶?;模 ?br>
蘇荔握著布巾的手緊了緊,剛要開口,王廚娘就搶在她前頭:“張媽媽這話就錯了。

荔丫頭手巧,做的糕老夫人都夸,這草也是她撿的,沒耽誤做事。

再說,誰還沒個喜歡的物件?

你當年剛進府時,不也天天揣著塊繡花帕子?

總不能因為她父親的事,就把人貶得一無是處吧?”

張婆子臉色變了變,她知道王廚娘在侯府后廚待了十多年,老夫人都敬她三分,不敢反駁,只哼了聲:“我等著,一刻鐘后要是還沒好,仔細你們的月錢!”

說完,扭著腰走了。

待張婆子走后,蘇荔才松了口氣,低聲道:“多謝王大娘?!?br>
王廚娘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謝什么,我說的是實話。

你好好做糕,日子總會好的——老夫人心里有數(shù),知道你父親是冤枉的?!?br>
蒸籠里的香氣越來越濃,桂花蜜的甜香混著糯米的清香,飄滿了整個西廚。

蘇荔打開蒸籠,用木勺把芙蓉糕盛出來,糕體雪白,咬一口,軟和香甜,是母親當年的味道呢。

王廚娘把糕裝進食盒,遞給蘇荔:“你送去前院吧,老夫人見了你,或許還能多問兩句你父親的事?!?br>
蘇荔愣了愣,接過食盒,心里有些忐忑,卻還是點了點頭。

走出西廚,晨霧己經(jīng)散了,陽光照在青磚地上,暖融融的。

她路過后院的桂樹,桂花開得正好,香氣撲鼻,想起母親當年總在這個時節(jié)摘桂花,說“早桂釀蜜最甜”。

送到老夫人的正房時,老夫人正坐在窗邊喝茶,見了蘇荔,笑著招手:“荔丫頭來了?

快過來,讓我瞧瞧你?!?br>
蘇荔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桌上,老夫人拿起一塊芙蓉糕,咬了口,眼睛亮了:“好手藝!

跟***當年做的一模一樣——***的手,是做糕的好手?!?br>
蘇荔鼻子一酸,想起母親,眼眶紅了。

老夫人嘆了口氣:“你父親是個好官,當年的事,我心里清楚,只是朝堂之事,不是能隨意左右的。

你放心,我會幫你留意,有機會,定會為你父親洗刷冤屈?!?br>
蘇荔跪下來,磕了個頭:“多謝老夫人?!?br>
老夫人扶起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塊銀錁子,遞給她:“這是賞你的,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冬天快到了,也該添件厚衣裳?!?br>
蘇荔接過銀錁子,觸手冰涼,卻覺得心里暖烘烘的。

走出正房,陽光正好,她抬頭看了看天,藍得像塊透亮的玉。

回到西廚時,王廚娘正坐在灶前,給那碗蘭草換水。

見她回來,笑著問:“怎么樣?

老夫人沒為難你吧?”

蘇荔搖了搖頭,把銀錁子遞過去:“王大娘,這給你?!?br>
王廚娘推了回去:“這是你的賞,我可不要。

你留著,將來給***立個好碑——***當年待我好,我還沒謝她呢?!?br>
蘇荔眼眶又紅了,她走到灶臺邊,看著碗里的蘭草,花苞似乎又大了點,葉片也舒展了些,晨露己經(jīng)干了,卻透著股生氣。

灶突的煙又冒了起來,青灰煙飄在碗沿,蘇荔抬手,把落在花苞上的煙灰輕輕拂掉。

手背的疼己經(jīng)不明顯了,前世的灼痛也淡了些。

她忽然覺得,重生這一世,不是為了恨謝行之,也不是為了攀附誰,而是為了守著這灶臺,守著母親的手藝,守著這株求活的蘭草,守著身邊這份真心待她的暖意。

王廚娘看著她的模樣,笑了笑,轉(zhuǎn)身又去洗蒸籠:“下午還要給夫人做酥酪,你歇會兒,等會兒再幫我剝杏仁?!?br>
蘇荔應了聲,看著窗外的陽光,心里踏實得很。

她知道,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就像這株蘭草,只要好好養(yǎng)著,總有一天,會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