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A市的六月，蟬鳴像被曬化的糖，黏膩地裹著整座縣城。

辛書然騎著電動車從實驗小學出來時，車筐里的語文作業(yè)本還帶著教室風扇吹過的余溫，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紅花——是班里總坐最后一排的小男孩偷偷畫的，他昨天還拽著她的衣角說：“辛老師，你笑的時候，眼睛比小紅花還亮?！?br>
她今年33歲，身高167公分，體重剛過百，一件淺灰色棉麻襯衫洗得有些軟，卻襯得她身形利落。

長發(fā)松松扎成低馬尾，露出的側臉算不上驚艷，卻越看越有味道：鼻梁秀氣，嘴唇的弧度溫和，尤其是眉眼，不笑時透著股沉靜，笑起來眼尾會輕輕彎著，像縣城外那條穿城而過的河，水流不急，卻能慢慢浸暖人心。

電動車拐進家屬院，剛停穩(wěn)就聽見張阿姨的聲音。

“書然回來啦？

景舟今天沒跟你去學校呀？”

張阿姨坐在樓下的石凳上擇菜，竹籃里的豌豆綠得發(fā)亮，“上周就放暑假了，這孩子在家乖不乖？”

“乖著呢，跟奶奶在樓上玩積木?！?br>
辛書然彎腰幫張阿姨撿了顆滾到腳邊的豌豆，指尖碰到溫熱的石子路，“您這豌豆看著新鮮，早市買的？”

“可不是嘛，早上7點去早市上搶的。”

張阿姨往樓上瞥了眼，聲音壓低了些，“疏白今天沒課？

我早上看見他車還在樓下呢。”

辛書然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笑：“他說下午要備課，在家待著?！?br>
其實她早上出門時，林疏白還窩在臥室的被子里刷手機，屏幕亮著的光映在他臉上，連她叮囑“景舟的退燒藥在抽屜第二層，要是燒到38度就給我打電話”都沒抬頭，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們結婚七年，從A市大學的校園情侶到如今縣城里的“教師夫妻”，在外人眼里是實打實的“天作之合”。

她是學生喜歡、家長放心的小學語文老師，他是211研究生畢業(yè)的英語骨干教師，兒子林景舟活潑可愛，家里還買了縣城中心小區(qū)的三居室——這樣的生活，足夠讓不少人羨慕。

可只有辛書然知道，這層“美滿”的殼子下，早就爬滿了細縫。

她推著電動車進樓道，剛走到三樓就聽見景舟的笑聲。

五歲的小男孩穿著藍色恐龍睡衣，正趴在奶奶膝蓋上搭積木，看見她回來，立刻丟下積木撲過來，小胳膊緊緊抱著她的腿：“媽媽！

你看我搭的撐堡！

比昨天高好多！”

“我們景舟真厲害?！?br>
辛書然蹲下來，把兒子汗?jié)竦膭⒑＾鄣蕉?，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心里那點因張阿姨的話而起的澀意，瞬間被沖散了大半。

她從包里掏出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是學校門口小賣部買的，景舟最愛的口味，“獎勵你的，不過要先洗手才能吃哦?！?br>
“好！”

景舟接過糖，蹦蹦跳跳地往衛(wèi)生間跑，奶奶跟在后面笑：“這孩子，就聽你的話?！?br>
辛書然笑著把作業(yè)本放進書房，轉身就看見林疏白從臥室出來。

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頭發(fā)有些亂，看見她只淡淡問了句：“回來了？

晚上吃什么？”

“我買了菜，一會兒做你愛吃的紅燒排骨?！?br>
辛書然一邊說，一邊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這是她去年特意換的高性能電腦，方便遠程處理外貿公司的事，“我先回個郵件，等景舟洗完手就做飯。”

林疏白瞥了眼電腦屏幕，眉頭皺了皺：“又忙你那公司的事？

我說你一個女人，在家好好帶孩子、教教書就行了，折騰這些干嘛？”

辛書然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住。

這話林疏白說了不下幾十次，從她三年前偷偷注冊外貿公司開始，到后來考在職研究生，再到現(xiàn)在準備申請馬來西亞英迪國際大學的金融科技博士，他永遠都是這副態(tài)度——好像她所有的努力，都是“***”。

“公司還有點收尾的事，處理完就好。”

她沒抬頭，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而且我考博的事，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

“說過我就得支持？”

林疏白走到沙發(fā)上坐下，拿起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臺，“你都33了，還折騰什么博士？

景舟還小，你走了誰管他？

再說了，女人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最后還不是要在家?guī)Ш⒆?？?br>
辛書然握著鼠標的手緊了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想反駁，想說她的外貿公司去年凈利潤己經有兩百萬，想說她考博是為了自己，也為了給景舟更好的未來，想說她每天晚上等景舟睡了，要學到凌晨一兩點，連夢里都是金融科技的專業(yè)術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七年了，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對話。

從最初的爭執(zhí)到后來的沉默，她知道，無論她說什么，林疏白都不會懂，也不會在意。

這時景舟洗完手跑出來，舉著濕漉漉的小手：“媽媽，糖！”

辛書然立刻收斂了情緒，走過去幫兒子擦干手，剝開糖紙把糖放進他嘴里：“慢點吃，別噎著。”

她轉身進廚房，系上圍裙時，看見鏡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熬夜看書留下的痕跡，可嘴角卻還帶著笑。

她早就學會了在不同的身份里切換：在學校，是溫柔耐心的辛老師；在家，是照顧兒子、打理家務的媽媽；在電腦前，是對接客戶、處理訂單的外貿公司老板；只有在深夜，等景舟睡熟了，等林疏白關著門玩游戲時，她才能做回自己——那個抱著厚厚的《金融科技導論》，在臺燈下一筆一劃做筆記的辛書然。

晚飯時，林疏白一邊吃排骨，一邊刷著朋友圈：“你看隔壁小王，她老公給她買了個金鐲子，說是結婚***禮物?！?br>
辛書然正給景舟喂青菜，聽見這話，只“嗯”了一聲。

“我們下個月也結婚七周年了，你想要什么？”

林疏白抬頭看她，眼神里帶著點漫不經心。

辛書然想了想：“我之前看的那本《區(qū)塊鏈技術原理》，書店一首沒貨，你要是方便的話，幫我在網上買一下？”

林疏白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又是書？

我說你能不能想點實際的？

買那破書有什么用？

還不如買件衣服穿?！?br>
景舟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小聲說：“爸爸，媽媽喜歡看書。”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br>
林疏白瞪了兒子一眼，景舟立刻低下頭，眼圈有點紅。

辛書然放下筷子，把兒子抱進懷里，輕聲哄：“沒事，媽媽自己買就好，景舟快吃飯，吃完媽媽給你讀繪本?！?br>
她抬頭看林疏白，語氣平靜：“書我自己會買，你不用管了?！?br>
那天晚上，辛書然哄景舟睡著后，坐在書房里處理外貿訂單。

電腦屏幕上，客戶發(fā)來的英文郵件密密麻麻，她一邊看，一邊在紙上計算利潤。

忽然手機響了，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現(xiàn)在的合作伙伴陳姐發(fā)來的消息：“書然，馬來西亞那邊的申請材料我?guī)湍憧戳耍緵]問題，就是推薦信還需要再完善一下，我己經幫你聯(lián)系了我們公司的技術總監(jiān)，他下周有空，你跟他對接一下?！?br>
辛書然心里一暖，回復：“謝謝陳姐，麻煩你了?！?br>
“跟我客氣什么？”

陳姐又發(fā)來一條，“對了，你家那位知道你要去馬來西亞讀博嗎？

他沒意見？”

辛書然看著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半天沒敲出一個字。

她想起林疏白下午說的“女人不用太拼”，想起他對她的學業(yè)和事業(yè)永遠的漠不關心，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關掉聊天窗口，打開備考資料，屏幕上的“金融科技”西個字在臺燈下泛著光。

她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帶著五歲的兒子，在異國他鄉(xiāng)讀博，還要兼顧外貿公司和家庭。

可她更知道，她不能停下。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了，林疏白探進頭來：“還沒睡？

幾點了還在忙？”

“快了，處理完這點就睡。”

辛書然把資料合上，不想跟他爭執(zhí)。

林疏白走進來，看見桌上的備考資料，眉頭又皺了起來：“我說你能不能別這么折騰？

景舟還小，你走了他怎么辦？

我一個人怎么帶他？”

“我跟你說過，我可以帶景舟一起去，我的課程不是很多可以帶著孩子一起?！?br>
辛書然的聲音有點啞，“而且我己經聯(lián)系好了，周末可以遠程處理公司的事，不會影響家里?！?br>
“你就是不聽勸！”

林疏白提高了聲音，“我看你就是嫌我沒本事，想借著讀博離開這個家！”

辛書然猛地站起來，看著林疏白：“我從來沒這么想過！

我努力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這個家！

你呢？

你除了抱怨，還做過什么？”

這是她第一次跟林疏白這么大聲說話，林疏白愣住了，隨即臉色變得鐵青：“我抱怨？

我每天上班備課不累嗎？

你以為就你辛苦？

女人家的，就該在家好好待著，別整天想些不切實際的！”

他說完，摔門而去，書房里只剩下辛書然一個人。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xù)，可她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路燈，燈光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起三年前，她剛注冊外貿公司時，林疏白也是這樣反對，說她“不安分”；想起她考在職研究生時，他說“浪費時間”；現(xiàn)在她要考博，他又說“折騰”。

他永遠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等他睡了，要學習到凌晨；永遠都不知道，她為了談成一個訂單，要跟客戶時差顛倒**通；永遠都不知道，她之所以這么拼，是因為她不想再過那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景舟的小手表發(fā)來的消息——五歲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學會了發(fā)語音，軟糯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媽媽，你別跟爸爸吵架，我會乖乖的。”

辛書然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聲，眼淚砸在鍵盤上，暈開了屏幕上的字。

她知道，她不能放棄，為了景舟，也為了自己。

那天晚上，她把備考資料重新打開，臺燈的光映著她的側臉，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猶豫，只剩下堅定。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馬來西亞英迪國際大學，金融科技博士，辛書然，加油?！?br>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辛書然關掉電腦，走到臥室門口，看見景舟睡得正香，小眉頭還微微皺著。

她輕輕把兒子的眉頭撫平，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景舟，媽媽一定會帶你去看更美的世界?！?br>
而客廳里，林疏白還在熟睡，手機放在枕邊，屏幕上還停留在跟同事的聊天界面，上面寫著：“我老婆最近又在折騰考博，真是服了，女人家的，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不好嗎？”

辛書然看著那行字，心里最后一點對這段婚姻的期待，終于像被風吹滅的蠟燭，徹底涼了下去。

她知道，這場“相敬如賓”的戲，她快要演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