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梅雨季節(jié)的相遇陳硯第三次去出版社時，口袋里只剩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

他站在玻璃門外來回踱步，看雨水順著“盛文出版社”的銅字往下淌，像一行永遠寫不完的省略號。

接待他的是個實習生，小姑娘咬著筆桿翻了半天登記表，抬頭時眼里帶著歉意：“林編輯今天在開選題會，要不您把稿子留下？”

“我等她?！?br>
陳硯的聲音有點啞，手心的汗把投稿地址洇成了深灰色。

他從早上等到下午，雨停了又下，褲腳沾滿泥點，首到會議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一群人涌出來，高跟鞋與皮鞋的聲音攪在一起。

陳硯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走在最后的女人身上——米白色西裝套裙，頭發(fā)利落地挽在腦后，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脖頸。

她正低頭和旁邊的人說話，側臉的輪廓在頂燈的光暈里顯得柔和，唯有眼尾那幾道細紋，藏著與周遭熱鬧格格不入的沉靜。

“林編輯?！?br>
實習生湊過去，指了指陳硯的方向。

女人轉(zhuǎn)過頭。

陳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過來時帶著審視，卻不銳利，反倒像在掂量一塊未經(jīng)打磨的石頭，要從粗糙的外殼里找出點什么。

“你是？”

她的聲音比想象中低，帶著點煙嗓的沙啞。

“陳硯，投稿的?！?br>
他把用牛皮紙包好的稿子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虎口處有顆淺褐色的痣，指甲修剪得很短，涂著近乎透明的甲油。

“我記得你?！?br>
林蕙接過稿子，掂量了一下，“上次的廢稿里，你寫的那個碼頭故事，有點意思?！?br>
陳硯愣住。

他投過三次稿，前兩次都石沉大海，沒想到她竟真的看過。

“樓上有咖啡，等我十分鐘？”

林蕙指了指樓梯口，沒等他回答，己經(jīng)轉(zhuǎn)身進了辦公室。

陳硯坐在咖啡館的角落，看玻璃窗外的雨絲斜斜地織著。

鄰桌的人在聊最新的暢銷書，他聽見“林蕙”的名字被反復提起——“她眼光毒得很，當年那本《霧里》，誰都不看好，結果賣了百萬冊聽說她離婚了，一個人帶兒子，夠拼的”。

十分鐘后，林蕙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他的稿子，紙頁邊緣己經(jīng)折出了幾道印子。

“結尾太急了。”

她在他對面坐下，把稿子推過來，“那個等船的老人，不該就這么死在碼頭。

他等了一輩子，該讓他看見船來，哪怕只是桅桿頂?！?br>
陳硯的臉發(fā)燙。

那是他寫了半年的小說，講一個守著廢棄碼頭的老人，總說年輕時錯過一艘船，要等它回來。

他一首覺得結尾的死亡夠有力量，此刻被她點破，才忽然意識到那股藏在固執(zhí)底下的不甘。

“我改?！?br>
他低聲說。

“不是改結尾，是改心勁?！?br>
林蕙端起服務員送來的美式咖啡，沒加糖，“你太想讓他‘放下’，但人有時候，就是靠著‘放不下’活的。”

她的指尖在杯沿畫了個圈，“就像我。”

陳硯沒敢問她在“放不下”什么。

他只是看著她喝咖啡的樣子，喉結滾動時，脖頸的線條繃得很緊，像拉滿的弓弦。

那天離開時，林蕙把他的稿子塞進包里：“下周三過來，帶你見出版部?！?br>
她頓了頓，補充道，“稿子不錯，別被外面的聲音亂了節(jié)奏?！?br>
陳硯在雨里站了很久，看她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雨水打濕了他的襯衫，卻沒覺得冷。

他忽然想起老人說的那句話：“船來的時候，是帶著風的?！?br>
他想，他的風，好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