筏上深宮
第1章 汀蘭露冷
大雍王朝的選秀大典，總選在暮春。
紫宸宮的玉階被連夜打掃過，青石板縫里還嵌著未掃盡的落英，被往來宮人的鞋履碾成細(xì)碎的紅泥。
林若雁站在第三排末尾，淡紫色的宮裝洗得發(fā)舊，袖口磨出的毛邊被她悄悄掖進(jìn)腕間——這是父親林文遠(yuǎn)被貶前，母親親手為她縫制的衣裳，如今穿在一眾錦繡華服的秀女中，像株被遺忘在花圃角落的蒲公英。
“都抬著頭，讓皇上瞧瞧！”
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劃破檐角的銅鈴聲，林若雁依言微微仰頭，目光卻不敢真的看向御座。
她只瞥見明**的袍角掃過龍椅的扶手上，繡著的十二章紋在日光下閃著金線，像某種無聲的威壓，壓得人脊背發(fā)僵。
父親是翰林院編修時，她曾隨母親入宮赴過一次賞花宴。
那時的紫宸宮，回廊下掛著宮人新制的香囊，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潑潑灑灑，連風(fēng)里都裹著甜香。
可現(xiàn)在，滿園的花都像被掐去了半分顏色，連空氣都透著緊繃的冷意——誰都知道，今年的選秀不同尋常。
三個月前，父親因**兵部尚書慕容顯貪墨軍餉，被反誣“結(jié)黨營私”，從京城貶去了南疆。
林家一夕之間從書香世家淪為罪臣之家，她能站在這里，全憑母親托了無數(shù)關(guān)系，才勉強保住選秀的資格。
“下一個，林若雁?！?br>
太監(jiān)的唱名像塊石子投進(jìn)靜水，林若雁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上前三步，依著入宮前嬤嬤教的規(guī)矩行禮：“臣女林若雁，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尾音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卻又透著點不易察覺的韌勁。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久得讓她指尖沁出薄汗，才聽見皇上的聲音響起，平淡得聽不出情緒：“抬起頭來?！?br>
林若雁緩緩抬頭，終于敢首視那位九五之尊。
皇上約莫西十許，面容清癯，眼角有淡淡的細(xì)紋，眼神卻像淬過冰的琉璃，掃過她的臉時，沒有驚艷，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件尋常的器物。
“林文遠(yuǎn)是你父親？”
“是?！?br>
林若雁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緊了衣袖。
她知道，這才是關(guān)鍵。
皇上沒再追問，只對身旁的太監(jiān)擺了擺手：“賜位，才人?！?br>
“謝皇上恩典?！?br>
林若雁再次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板，聽見身后傳來低低的竊笑聲。
她知道那些笑聲里藏著什么——才人是最低等的位份，連自己的宮殿都沒有，只能被分配到各宮的偏院，形同高級宮女。
可她己經(jīng)知足了。
至少，她留在了這座宮里。
只要留下來，就還有機(jī)會見到父親，還有機(jī)會為林家辯白。
領(lǐng)路的宮女是個圓臉的小姑娘，名**桃，看著不過十五六歲，說話卻帶著老成的謹(jǐn)慎：“林才人，您運氣好，分到了汀蘭軒。
雖偏了點，但清凈，住著自在?！?br>
林若雁跟著她穿過一道道宮門，朱紅的宮墻在頭頂交織成狹長的天，檐角的走獸沉默地俯瞰著她，像在嘲笑著她不自量力的念想。
汀蘭軒果然偏僻，在皇城西北角，緊挨著存放雜物的庫房，院里只種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蘭草，廊下的柱子上爬滿了青苔。
“這是蘇**，以后你們就住一間屋?！?br>
春桃指著廊下坐著的女子說。
那女子聞聲抬頭，約莫二十歲年紀(jì)，穿著件灰綠色的宮裝，發(fā)髻上只簪著根素銀簪，見了林若雁，忙起身行禮，動作有些局促：“妹妹安好，我叫蘇眉?！?br>
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處有層薄繭，虎口處還沾著點墨跡，不像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秀女，倒像常年做慣了活計的宮女。
林若雁心里微動，回了禮：“蘇姐姐好?！?br>
春桃囑咐了幾句“按時點卯不許亂走”，便踩著碎步離開了，留下她們兩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只有風(fēng)吹過蘭草的沙沙聲。
“妹妹別嫌棄這里?！?br>
蘇眉率先打破沉默，臉上擠出個淺淡的笑，“后宮里，偏僻的地方才安全。
像永巷那邊的宮殿，看著光鮮，門檻高得能絆死人，前兒個還有位秀女，就因為給華貴妃請安時慢了半步，被杖責(zé)了二十，現(xiàn)在還躺著呢?！?br>
林若雁點點頭，跟著蘇眉走進(jìn)東廂房。
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大通鋪，兩張舊木桌，墻角堆著半筐沒繡完的帕子。
蘇眉指著靠里的位置：“妹妹睡這邊吧，離窗戶近點，亮堂?！?br>
“多謝姐姐?！?br>
林若雁放下隨身的小包袱，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裳，還有母親塞給她的半塊玉佩，據(jù)說能驅(qū)邪避災(zāi)。
蘇眉見她包袱輕便，眼神暗了暗，卻沒多問，只拿起桌上的帕子繼續(xù)繡：“妹妹別瞧我現(xiàn)在是**，我原是浣衣局的宮女，去年皇上恩旨，讓底層宮女也參選，才僥幸得了個**的位份?！?br>
她自嘲地笑了笑，“說起來，咱們倆倒是差不多，都是這宮里的‘邊角料’?！?br>
林若雁的心松了些。
在這深宮里，太完美的人反而危險，像蘇眉這樣坦誠自己出身的，至少暫時不必提防。
她從包袱里取出筆墨——這是她唯一能帶進(jìn)宮的“體面”，是父親用最后一點俸祿給她買的上好徽墨。
“妹妹還帶了這個？”
蘇眉眼睛亮了亮，“聽說林編修是書法大家，妹妹的字定是極好的。”
林若雁握著筆，忽然想起父親教她寫字時的情景。
那時她才十歲，父親握著她的手，在宣紙上寫下“守拙”二字，說：“雁兒，咱們讀書人，不求聞達(dá)，但求心安。
守得住拙，才能行得穩(wěn)遠(yuǎn)?！?br>
可現(xiàn)在，守拙還能行嗎？
她蘸了點清水，在桌面上寫了個“安”字，筆尖劃過木紋的澀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定了些。
“對了，”蘇眉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妹妹可知今日封了位份的秀女里，誰最該提防？”
林若雁搖頭。
“華貴妃的遠(yuǎn)房侄女，柳嫣然，封了美人。”
蘇眉的聲音壓得更低，“華貴妃現(xiàn)在是后宮里最得寵的，她兄長慕容顯又是兵部尚書，柳美人仗著這層關(guān)系，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方才選秀時，她看妹妹的眼神，可不大對?！?br>
林若雁想起那個穿石榴紅宮裝的女子，生得明艷逼人，站在隊列里時，腰桿挺得筆首，像只驕傲的孔雀。
原來她是華貴妃的人——而華貴妃，正是慕容顯的妹妹。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她還是沒能躲開。
“還有皇后娘娘跟前的紅人，李婕妤，也得敬著?！?br>
蘇眉繼續(xù)說道，“皇后娘娘雖不常理事，但宮里的人事調(diào)動，都得經(jīng)過她點頭。
聽說她最恨咱們這種家世不清不楚的，覺得咱們是來分寵的?！?br>
林若雁默默記下這些名字，指尖在桌面上的“安”字上輕輕摩挲。
看來這汀蘭軒的清凈，怕是也守不了多久。
傍晚時分，掌燈的宮女送來兩盞油燈，燈油里摻著點劣質(zhì)的香料，燃起來有股刺鼻的煙味。
蘇眉熟練地將燈芯挑得細(xì)些，說：“省著點用，每月的份例就這么多，用完了想多要一盞，得看管事姑姑的臉色?！?br>
林若雁看著跳動的燈苗，忽然想起母親在燈下為她縫衣的樣子。
那時家里雖不富裕，卻總有說不完的話，母親會講江南的梅雨，父親會講京城的掌故，連空氣里都飄著暖融融的氣息。
可現(xiàn)在，她被困在這座西方城里，身邊是陌生的宮女，窗外是沉默的宮墻，連燈油都透著委屈的味道。
“妹妹別愁?！?br>
蘇眉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遞過來一塊剛蒸好的米糕，“這是我托浣衣局的舊相識留的，填填肚子。
在宮里，先得吃飽了，才有精神想別的。”
米糕帶著淡淡的米香，林若雁咬了一口，溫?zé)岬挠|感從舌尖傳到心底，眼眶忽然有些發(fā)潮。
她知道，從踏入這座宮墻開始，她的人生就成了一盤沒下完的棋，對手是誰，棋局怎么走，她都一無所知。
但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臺，照在墻角的蘭草上，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林若雁將剩下的半塊米糕小心地包好，藏進(jìn)包袱里——她得學(xué)著像蘇眉說的那樣，先活下去。
至于父親的冤屈，林家的未來，或許就藏在這日復(fù)一日的忍耐里，藏在這朱墻深處的某個角落，等著她一點點去尋。
夜?jié)u深，宮漏的滴答聲從遠(yuǎn)處傳來，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林若雁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聽著蘇眉均勻的呼吸聲，睜著眼睛望著帳頂?shù)钠贫础?br>
洞外的夜空，月亮被宮墻切去了一半，像塊被打碎的玉盤。
她想起入宮前，母親塞給她玉佩時說的話：“雁兒，宮里不比家里，萬事忍為先。
若實在難了，就想想江南的蘭草，再貧瘠的地方，它都能開出花來。”
林若雁攥緊了腕間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漸漸平靜。
是啊，再貧瘠的地方，蘭草都能開花。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林若雁，從明天起，學(xué)著做一株宮墻里的蘭草吧。
不與牡丹爭艷，不與玫瑰比刺，只安安靜靜地扎根，等著屬于自己的花期。
哪怕這花期，要等很久很久。
宮漏滴答，夜色正濃，屬于林若雁的深宮之路，才剛剛開始。
紫宸宮的玉階被連夜打掃過，青石板縫里還嵌著未掃盡的落英，被往來宮人的鞋履碾成細(xì)碎的紅泥。
林若雁站在第三排末尾，淡紫色的宮裝洗得發(fā)舊，袖口磨出的毛邊被她悄悄掖進(jìn)腕間——這是父親林文遠(yuǎn)被貶前，母親親手為她縫制的衣裳，如今穿在一眾錦繡華服的秀女中，像株被遺忘在花圃角落的蒲公英。
“都抬著頭，讓皇上瞧瞧！”
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劃破檐角的銅鈴聲，林若雁依言微微仰頭，目光卻不敢真的看向御座。
她只瞥見明**的袍角掃過龍椅的扶手上，繡著的十二章紋在日光下閃著金線，像某種無聲的威壓，壓得人脊背發(fā)僵。
父親是翰林院編修時，她曾隨母親入宮赴過一次賞花宴。
那時的紫宸宮，回廊下掛著宮人新制的香囊，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潑潑灑灑，連風(fēng)里都裹著甜香。
可現(xiàn)在，滿園的花都像被掐去了半分顏色，連空氣都透著緊繃的冷意——誰都知道，今年的選秀不同尋常。
三個月前，父親因**兵部尚書慕容顯貪墨軍餉，被反誣“結(jié)黨營私”，從京城貶去了南疆。
林家一夕之間從書香世家淪為罪臣之家，她能站在這里，全憑母親托了無數(shù)關(guān)系，才勉強保住選秀的資格。
“下一個，林若雁?！?br>
太監(jiān)的唱名像塊石子投進(jìn)靜水，林若雁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上前三步，依著入宮前嬤嬤教的規(guī)矩行禮：“臣女林若雁，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尾音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卻又透著點不易察覺的韌勁。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久得讓她指尖沁出薄汗，才聽見皇上的聲音響起，平淡得聽不出情緒：“抬起頭來?！?br>
林若雁緩緩抬頭，終于敢首視那位九五之尊。
皇上約莫西十許，面容清癯，眼角有淡淡的細(xì)紋，眼神卻像淬過冰的琉璃，掃過她的臉時，沒有驚艷，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件尋常的器物。
“林文遠(yuǎn)是你父親？”
“是?！?br>
林若雁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緊了衣袖。
她知道，這才是關(guān)鍵。
皇上沒再追問，只對身旁的太監(jiān)擺了擺手：“賜位，才人?！?br>
“謝皇上恩典?！?br>
林若雁再次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板，聽見身后傳來低低的竊笑聲。
她知道那些笑聲里藏著什么——才人是最低等的位份，連自己的宮殿都沒有，只能被分配到各宮的偏院，形同高級宮女。
可她己經(jīng)知足了。
至少，她留在了這座宮里。
只要留下來，就還有機(jī)會見到父親，還有機(jī)會為林家辯白。
領(lǐng)路的宮女是個圓臉的小姑娘，名**桃，看著不過十五六歲，說話卻帶著老成的謹(jǐn)慎：“林才人，您運氣好，分到了汀蘭軒。
雖偏了點，但清凈，住著自在?！?br>
林若雁跟著她穿過一道道宮門，朱紅的宮墻在頭頂交織成狹長的天，檐角的走獸沉默地俯瞰著她，像在嘲笑著她不自量力的念想。
汀蘭軒果然偏僻，在皇城西北角，緊挨著存放雜物的庫房，院里只種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蘭草，廊下的柱子上爬滿了青苔。
“這是蘇**，以后你們就住一間屋?！?br>
春桃指著廊下坐著的女子說。
那女子聞聲抬頭，約莫二十歲年紀(jì)，穿著件灰綠色的宮裝，發(fā)髻上只簪著根素銀簪，見了林若雁，忙起身行禮，動作有些局促：“妹妹安好，我叫蘇眉?！?br>
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處有層薄繭，虎口處還沾著點墨跡，不像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秀女，倒像常年做慣了活計的宮女。
林若雁心里微動，回了禮：“蘇姐姐好?！?br>
春桃囑咐了幾句“按時點卯不許亂走”，便踩著碎步離開了，留下她們兩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只有風(fēng)吹過蘭草的沙沙聲。
“妹妹別嫌棄這里?！?br>
蘇眉率先打破沉默，臉上擠出個淺淡的笑，“后宮里，偏僻的地方才安全。
像永巷那邊的宮殿，看著光鮮，門檻高得能絆死人，前兒個還有位秀女，就因為給華貴妃請安時慢了半步，被杖責(zé)了二十，現(xiàn)在還躺著呢?！?br>
林若雁點點頭，跟著蘇眉走進(jìn)東廂房。
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大通鋪，兩張舊木桌，墻角堆著半筐沒繡完的帕子。
蘇眉指著靠里的位置：“妹妹睡這邊吧，離窗戶近點，亮堂?！?br>
“多謝姐姐?！?br>
林若雁放下隨身的小包袱，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裳，還有母親塞給她的半塊玉佩，據(jù)說能驅(qū)邪避災(zāi)。
蘇眉見她包袱輕便，眼神暗了暗，卻沒多問，只拿起桌上的帕子繼續(xù)繡：“妹妹別瞧我現(xiàn)在是**，我原是浣衣局的宮女，去年皇上恩旨，讓底層宮女也參選，才僥幸得了個**的位份?！?br>
她自嘲地笑了笑，“說起來，咱們倆倒是差不多，都是這宮里的‘邊角料’?！?br>
林若雁的心松了些。
在這深宮里，太完美的人反而危險，像蘇眉這樣坦誠自己出身的，至少暫時不必提防。
她從包袱里取出筆墨——這是她唯一能帶進(jìn)宮的“體面”，是父親用最后一點俸祿給她買的上好徽墨。
“妹妹還帶了這個？”
蘇眉眼睛亮了亮，“聽說林編修是書法大家，妹妹的字定是極好的。”
林若雁握著筆，忽然想起父親教她寫字時的情景。
那時她才十歲，父親握著她的手，在宣紙上寫下“守拙”二字，說：“雁兒，咱們讀書人，不求聞達(dá)，但求心安。
守得住拙，才能行得穩(wěn)遠(yuǎn)?！?br>
可現(xiàn)在，守拙還能行嗎？
她蘸了點清水，在桌面上寫了個“安”字，筆尖劃過木紋的澀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定了些。
“對了，”蘇眉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妹妹可知今日封了位份的秀女里，誰最該提防？”
林若雁搖頭。
“華貴妃的遠(yuǎn)房侄女，柳嫣然，封了美人。”
蘇眉的聲音壓得更低，“華貴妃現(xiàn)在是后宮里最得寵的，她兄長慕容顯又是兵部尚書，柳美人仗著這層關(guān)系，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方才選秀時，她看妹妹的眼神，可不大對?！?br>
林若雁想起那個穿石榴紅宮裝的女子，生得明艷逼人，站在隊列里時，腰桿挺得筆首，像只驕傲的孔雀。
原來她是華貴妃的人——而華貴妃，正是慕容顯的妹妹。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她還是沒能躲開。
“還有皇后娘娘跟前的紅人，李婕妤，也得敬著?！?br>
蘇眉繼續(xù)說道，“皇后娘娘雖不常理事，但宮里的人事調(diào)動，都得經(jīng)過她點頭。
聽說她最恨咱們這種家世不清不楚的，覺得咱們是來分寵的?！?br>
林若雁默默記下這些名字，指尖在桌面上的“安”字上輕輕摩挲。
看來這汀蘭軒的清凈，怕是也守不了多久。
傍晚時分，掌燈的宮女送來兩盞油燈，燈油里摻著點劣質(zhì)的香料，燃起來有股刺鼻的煙味。
蘇眉熟練地將燈芯挑得細(xì)些，說：“省著點用，每月的份例就這么多，用完了想多要一盞，得看管事姑姑的臉色?！?br>
林若雁看著跳動的燈苗，忽然想起母親在燈下為她縫衣的樣子。
那時家里雖不富裕，卻總有說不完的話，母親會講江南的梅雨，父親會講京城的掌故，連空氣里都飄著暖融融的氣息。
可現(xiàn)在，她被困在這座西方城里，身邊是陌生的宮女，窗外是沉默的宮墻，連燈油都透著委屈的味道。
“妹妹別愁?！?br>
蘇眉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遞過來一塊剛蒸好的米糕，“這是我托浣衣局的舊相識留的，填填肚子。
在宮里，先得吃飽了，才有精神想別的。”
米糕帶著淡淡的米香，林若雁咬了一口，溫?zé)岬挠|感從舌尖傳到心底，眼眶忽然有些發(fā)潮。
她知道，從踏入這座宮墻開始，她的人生就成了一盤沒下完的棋，對手是誰，棋局怎么走，她都一無所知。
但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臺，照在墻角的蘭草上，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林若雁將剩下的半塊米糕小心地包好，藏進(jìn)包袱里——她得學(xué)著像蘇眉說的那樣，先活下去。
至于父親的冤屈，林家的未來，或許就藏在這日復(fù)一日的忍耐里，藏在這朱墻深處的某個角落，等著她一點點去尋。
夜?jié)u深，宮漏的滴答聲從遠(yuǎn)處傳來，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林若雁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聽著蘇眉均勻的呼吸聲，睜著眼睛望著帳頂?shù)钠贫础?br>
洞外的夜空，月亮被宮墻切去了一半，像塊被打碎的玉盤。
她想起入宮前，母親塞給她玉佩時說的話：“雁兒，宮里不比家里，萬事忍為先。
若實在難了，就想想江南的蘭草，再貧瘠的地方，它都能開出花來。”
林若雁攥緊了腕間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漸漸平靜。
是啊，再貧瘠的地方，蘭草都能開花。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林若雁，從明天起，學(xué)著做一株宮墻里的蘭草吧。
不與牡丹爭艷，不與玫瑰比刺，只安安靜靜地扎根，等著屬于自己的花期。
哪怕這花期，要等很久很久。
宮漏滴答，夜色正濃，屬于林若雁的深宮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