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冬夜，冷得能順著骨頭縫往骨髓里滲。

尤其是林家最靠邊的這個小院，破得連擋風(fēng)都費勁 —— 院墻塌了半截，糊窗的紙裂著好幾個大口子，風(fēng)一灌進來就 “嘩啦嘩啦” 響，跟誰在暗處咽咽哭似的。

碎草屑被卷得在地上打旋，撲在林硯臉上，涼得他后頸一縮，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屋里就一盞快熬干油的油燈，昏黃的光搖搖晃晃，也就床榻邊那一小塊地方能瞧真切。

林硯坐在床沿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筆首，可眼底的***藏不住 —— 他己經(jīng)三天沒合過整覺了。

雙手攥著株干得發(fā)脆的溫靈草，指節(jié)捏得泛白，仿佛那不是株枯槁的草，而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繩。

這草是上周他摸著黑，在后山巖壁的石縫里摳出來的。

本就不是啥金貴玩意兒，頂多暫緩解解風(fēng)寒，可現(xiàn)在，連這株早散完靈氣的干草，都成了他手里唯一的指望。

“咳…… 咳咳……”床上傳來的咳嗽聲突然變急，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揪著，要把肺都咳出來。

林硯猛地回神，幾乎是撲著湊過去，手背往林晚額頭上一貼 —— 心立馬沉了半截，燙得嚇人，跟揣了塊燒紅的炭似的。

“晚晚，咋樣？

是不是更難受了？”

他聲音壓得低，尾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發(fā)顫。

林晚的臉在油燈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嘴唇淡得沒一絲血色。

她費勁地睜開眼，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卻還想扯出個笑，聲音輕得跟飄著似的：“哥…… 我沒事，就是…… 有點冷。”

話剛落，又是一陣猛咳。

她下意識用手捂嘴，等松開時，林硯一眼就瞅見那破得露棉絮的衣角上，沾了幾點刺目的紅 —— 是血！

林硯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他趕緊把手里的溫靈草湊到鼻尖聞，啥用沒有，就剩股干柴的焦味兒，連最后一點微弱的靈氣都跑光了。

“都怪哥沒本事。”

他低下頭，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連株能用的靈草都找不到，連驅(qū)寒丹…… 都買不起?！?br>
驅(qū)寒丹啊，就最低階的療傷藥，青州城藥鋪里也就賣十兩銀子。

可這十兩銀子，對他們兄妹倆來說，跟座翻不過的大山似的。

說起來，他們倆在林家就是倆透明人 —— 旁系出身，爹媽走得早，就剩這么個破院兒勉強遮風(fēng)擋雨。

家主壓根不管他們的死活，那些嫡系子弟更過分，把他們當(dāng)路邊的螻蟻踩。

林硯打小就被老管家說 “眼盲”，整個林家誰不拿這當(dāng)笑話？

別說修煉資源了，就連每月那點少得可憐的例錢，都被嫡系的仆從克扣得一干二凈。

這些年，他就靠在后山摸點野菜、摘點不值錢的靈草換倆銅板，勉強讓兄妹倆餓不死。

可林晚這寒癥，打小就帶著，一年比一年重，一到冬天就扛不住 —— 稍微受點涼，咳得能撕心裂肺，尋常溫靈草根本壓不住，也就驅(qū)寒丹能讓她緩口氣。

上周他好不容易摘著株新鮮溫靈草，林晚的咳嗽明明輕了點，結(jié)果草一枯，寒癥立馬反撲，比之前還兇。

“哥，別這么說?！?br>
林晚伸出冰涼的手，輕輕拉住林硯的袖子，指尖泛著青，“我不疼，真的…… 等天暖和了，就好了。”

她越懂事，林硯心里越堵得慌。

他能不知道嗎？

妹妹是在騙他。

昨天夜里，他守在床邊，就聽見林晚在夢里小聲喊 “好冷”，一遍又一遍，細(xì)得跟蚊子叫似的，卻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悄悄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林晚的被子上 —— 那衣服破得補丁摞補丁，卻好歹帶著點他的體溫。

做完這個，他站起來，摸索著走到桌邊。

“眼盲” 這事兒，整個林家都知道，這些年他早習(xí)慣在黑燈瞎火里摸東西，桌角的磕碰早成了家常便飯。

桌上放著個豁了口的陶罐，里面是早上熬的米湯，早涼透了，結(jié)了層薄霜。

他摸起陶罐想給林晚熱一熱，可灶膛里的柴火早滅了，就剩點余溫，吹口氣都能散，根本不管用。

后山是不能再去了。

昨天他去后山找靈草，被巡邏的嫡系仆從撞見，差點被打斷腿。

那些人叉著腰放話：“后山的靈草都是嫡系子弟的，旁系的人碰一下都算偷！

再敢來，打斷你的腿！”

不過藥鋪那掌柜倒是個好心人。

上次他去問驅(qū)寒丹價錢的時候，掌柜偷偷拉著他，壓低聲音說：“要是能找著株新鮮的凝寒草，或許能暫壓**妹的寒癥。

那**溫靈草稀罕點，可便宜，一兩銀子就能買著?！?br>
可凝寒草長在青霧林邊上?。?br>
那地方常年飄著瘴氣，還有低階妖獸出沒，對普通人來說，就是個有去無回的禁地。

林硯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可在林硯這兒，禁地算個屁？

跟晚晚的命比，這點危險連根草都不如！

就在這時候，窗外突然傳來陣風(fēng)吹過的 “嗚嗚” 聲，緊接著 “吱呀” 一聲 —— 院門上那根快朽透的木門軸，被風(fēng)刮得首響，跟要斷了似的。

林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下意識就擋在床前，像只護崽的狼。

這時候，誰會來偏院？

林家的人里，也就老管家偶爾會偷偷送點糙米來，其他人根本不會踏這地方一步。

尤其是那些嫡系，平時見了他們兄妹，躲都躲不及，更別說主動上門了。

難道是…… 林浩？

這念頭剛冒出來，林硯的臉就沉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林浩是林家嫡系三公子，也是最欺負(fù)他們兄妹的主兒。

上次他摘的那株新鮮溫靈草，就是被林浩搶走的，還把他推在泥水里，踩著眼珠子罵 “瞎眼廢物”。

這貨要是來了，準(zhǔn)沒好事。

他屏住呼吸，耳朵貼得更緊，仔細(xì)聽著外面的動靜。

風(fēng)還在刮，院門外倒沒了聲，就剩破窗紙被風(fēng)吹得 “嘩啦” 響，跟鬼哭似的。

是錯覺？

林硯剛想松口氣，床上傳來的聲音就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jīng)。

“咳…… 哥…… 我……”林晚的咳嗽聲突然變?nèi)?，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似的，氣若游絲。

林硯趕緊轉(zhuǎn)身撲到床邊，借著油燈的光一看 —— 林晚的眼睛己經(jīng)閉上了，臉色比剛才更青，嘴唇上的血滲得更多，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弱，跟快沒氣似的。

“晚晚！

晚晚你醒醒！”

林硯急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 還有氣，可己經(jīng)弱得像風(fēng)中的燭火，隨時會滅。

不行，不能再等了！

林硯猛地站起來，眼底的疲憊一掃而空，只剩一股子決絕。

他摸起墻角那把磨得發(fā)亮的砍柴刀 —— 這是他唯一的家伙事兒，刀刃上還沾著上次劈柴的木屑。

又把桌上那株干枯的溫靈草揣進懷里，就算沒用，也是他現(xiàn)在能給妹妹的唯一東西。

他必須去青霧林，必須找到凝寒草。

就算那里有妖獸，就算會丟了命，他也得去。

就在他手按在門閂上，準(zhǔn)備推開門的時候，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 很輕，卻很清晰，踩著地上的碎草，“沙沙” 地往偏院這邊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院門外，沒了動靜。

緊接著，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傳了進來，帶著那股子欠揍的嘲諷勁兒，像針一樣扎進林硯的耳朵：“瞎眼廢物，在家沒？

本公子聽說**妹快不行了？

正好，我這兒有株溫靈草，要不要給**妹‘送終’??？”

是林浩！

林硯按在門閂上的手頓住了，握著砍柴刀的手又緊了緊，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他心里頭 “咯噔” 一下，徹底沉了 —— 麻煩，這下真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