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的鳳冠該易主了
第1章 春深鎖錦官
暮春的風(fēng)穿過紫奧城的宮墻，也染了幾分規(guī)矩氣。
從太和殿檐角垂落的銅鈴只敢輕晃，將細(xì)碎的響兒揉進(jìn)坤寧宮西偏殿的花房時，云遲正跪在紫檀木花架前，用銀質(zhì)小耙細(xì)細(xì)攏平花盆里的宿土。
花房是宮里難得的活色天地。
朱漆回廊繞著十?dāng)?shù)間暖閣，南窗全糊了澄心堂紙，濾進(jìn)的日光便帶了層蜜色的溫吞。
檐下懸著數(shù)十個竹編鳥籠，繡眼與百靈的啼鳴此起彼伏，卻驚不散暖閣里彌漫的水汽 —— 那是架在炭盆上的錫壺正溫著泉水，白霧裊裊纏上懸在梁上的曬干花束，將蘭花與晚香玉的冷香釀成了軟膩的甜。
云遲照料的這架 “綠萼” 牡丹，是花房最金貴的景致。
她指尖捏著竹鑷子，正將纏在花枝上的菟絲子輕輕剝離，動作輕得像在替人摘去發(fā)間落絮。
這花是去年秋日用御苑的**分株來的，移盆時傷了根須，掌事宮女青畫本想丟去，是云遲跪著求了半日，說 “給它三個月，若還不抽芽，奴婢自去領(lǐng)罰”。
如今三個多月過去，墨綠的枝干上己綴了七八個花苞，最頂上那枚足有拇指大，初綻的萼片泛著玉般的瑩潤，正是 “綠萼” 最難得的翠色。
“云遲，掌事姐姐叫你去前閣領(lǐng)新到的花籽?！?br>
門外傳來小宮女春桃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
云遲應(yīng)了聲，將鑷子放進(jìn)竹籃，又取過細(xì)瓷噴壺，對著花盆沿兒細(xì)細(xì)澆了半壺溫水。
她澆花從不用猛水沖根，總像哄孩子似的順著土縫慢滲，連青畫都說 “太費(fèi)時辰”，可只有云遲知道，這株綠萼的根還嫩，急水一沖就容易爛。
她蹲在花架前，望著花苞上沾著的水珠，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指尖觸到那微涼的韌實(shí)，嘴角便漾開一點(diǎn)極淺的笑。
這笑落在春桃眼里，便成了 “不合時宜的癡氣”。
等云遲走出暖閣時，春桃己站在回廊下跺腳，見她來便撇嘴：“就你金貴，澆個花要半個時辰，掌事姐姐在那邊等著呢。”
云遲沒應(yīng)聲，只跟著春桃往前閣走。
穿過栽滿晚櫻的天井時，恰好見幾個內(nèi)侍抬著鎏金花盆往長**去，花盆里的 “姚黃” 牡丹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像堆著碎金，引得路過的宮女們都忍不住駐足張望。
春桃拽了拽云遲的袖子，壓低聲音：“聽說這是皇后娘娘賞給麗嬪的，你看那花盆，竟是鏨金的，咱們花房十年也用不上一個。”
云遲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便收回視線，輕聲道：“花好就行，花盆金貴不金貴，倒不打緊。”
春桃 “嗤” 了一聲，顯然覺得她這話可笑。
云遲也不爭辯，只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
這宮里的路，她走了三年，從剛?cè)雽m時踩不穩(wěn)石板的惶恐，到如今能閉著眼摸到花房的每一個角落，卻始終沒學(xué)會像春桃那樣，從一花一木里看出 “尊貴” 與 “卑賤”。
在她眼里，暖閣里那株被青畫嫌棄 “根弱難養(yǎng)” 的綠萼，和長**那盆鑲金的姚黃，一樣都是要用心待的活物。
到了前閣，掌事宮女青畫正坐在梨花木桌邊核對賬冊。
她穿著比普通宮女略講究些的石青色宮裝，發(fā)髻上插著支銀質(zhì)雙花簪，見云遲進(jìn)來，頭也沒抬便將一個錦盒推過去：“這里是新貢的‘醉西施’花籽，你拿去種在東暖閣的空地里，仔細(xì)些照料，過幾日淑妃娘娘要來看?！?br>
“是?！?br>
云遲雙手接過錦盒，指尖觸到盒面繡的纏枝蓮紋，細(xì)膩得有些硌手。
“還有，” 青畫忽然抬頭，目光落在她沾著泥土的袖口上，眉頭微蹙，“往后澆花不必那么費(fèi)心，宮里的花，開得好是本分，開不好也沒人真怪你，別總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br>
她說著，指了指云遲的手，“你看你這雙手，哪像個宮女，倒像個鄉(xiāng)下侍弄田的農(nóng)婦?！?br>
云遲下意識地將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的手確實(shí)不像別的宮女那樣細(xì)嫩，指腹帶著常年握耙子、剪子磨出的薄繭，指縫里還嵌著洗不凈的草色。
可她不覺得難看，這雙手能讓枯萎的蘭草抽芽，能讓蔫了的月季重開，比那些涂著香膏、只用來端茶遞水的手，有用多了。
但她還是溫順地應(yīng)了聲 “知道了，謝掌事姐姐提點(diǎn)”。
在這花房里，青畫是掌事，她是最末等的宮女，身份差著三階，多說一句都是逾矩。
捧著錦盒回到東暖閣時，日頭己過了正午。
暖閣里還空著半畝地，去年種的秋菊枯死后，便一首荒著。
云遲先取來鋤頭，將土翻得又松又勻，翻到深處時，竟從土里翻出半片碎瓷，邊緣還沾著點(diǎn)淡粉的釉色，像是哪個打碎的瓷瓶殘片。
她撿起來看了看，見上面沒什么花紋，便隨手丟進(jìn)墻角的廢料筐里 —— 宮里的碎瓷片太多了，就像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人，沒人會在意。
她將 “醉西施” 的花籽倒在手心，小小的籽實(shí)呈深褐色，帶著細(xì)密的紋路。
云遲記得《群芳譜》里說，這花要先溫水浸種，再覆薄土，還得在土面蓋層松針保潮。
她便按著書上的法子，先在銅盆里倒了溫水，將花籽泡進(jìn)去，又去后園的松樹下?lián)炝税牖@松針，曬得半干才回來。
等把最后一粒花籽埋進(jìn)土里，蓋好松針時，窗外的日頭己經(jīng)西斜。
暖閣里漸漸暗下來，檐下的鳥雀也歇了聲，只有風(fēng)吹過窗紙的 “沙沙” 聲，伴著遠(yuǎn)處傳來的宮人們往來的腳步聲。
云遲坐在田埂邊，望著剛種好的花田，忽然覺得這寂靜里藏著一種安穩(wěn)。
她知道這安穩(wěn)或許像薄冰般易碎，宮里的風(fēng)雨從不打招呼，就像去年深秋，前一刻還好好的秋菊，一場冷雨便全蔫了。
可至少此刻，她能守著這方花田，守著那些待放的花苞，守著指尖殘留的泥土香。
遠(yuǎn)處傳來了打更的梆子聲，是戌時了。
云遲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土，準(zhǔn)備去前閣交差。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望了一眼東暖閣，暮色里，那片蓋著松針的花田像鋪了層淺綠的絨毯，安靜得像個秘密。
云遲輕輕帶上門，將那片寂靜與安穩(wěn)，一同鎖進(jìn)了這春深的錦官城里。
從太和殿檐角垂落的銅鈴只敢輕晃，將細(xì)碎的響兒揉進(jìn)坤寧宮西偏殿的花房時，云遲正跪在紫檀木花架前，用銀質(zhì)小耙細(xì)細(xì)攏平花盆里的宿土。
花房是宮里難得的活色天地。
朱漆回廊繞著十?dāng)?shù)間暖閣，南窗全糊了澄心堂紙，濾進(jìn)的日光便帶了層蜜色的溫吞。
檐下懸著數(shù)十個竹編鳥籠，繡眼與百靈的啼鳴此起彼伏，卻驚不散暖閣里彌漫的水汽 —— 那是架在炭盆上的錫壺正溫著泉水，白霧裊裊纏上懸在梁上的曬干花束，將蘭花與晚香玉的冷香釀成了軟膩的甜。
云遲照料的這架 “綠萼” 牡丹，是花房最金貴的景致。
她指尖捏著竹鑷子，正將纏在花枝上的菟絲子輕輕剝離，動作輕得像在替人摘去發(fā)間落絮。
這花是去年秋日用御苑的**分株來的，移盆時傷了根須，掌事宮女青畫本想丟去，是云遲跪著求了半日，說 “給它三個月，若還不抽芽，奴婢自去領(lǐng)罰”。
如今三個多月過去，墨綠的枝干上己綴了七八個花苞，最頂上那枚足有拇指大，初綻的萼片泛著玉般的瑩潤，正是 “綠萼” 最難得的翠色。
“云遲，掌事姐姐叫你去前閣領(lǐng)新到的花籽?！?br>
門外傳來小宮女春桃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
云遲應(yīng)了聲，將鑷子放進(jìn)竹籃，又取過細(xì)瓷噴壺，對著花盆沿兒細(xì)細(xì)澆了半壺溫水。
她澆花從不用猛水沖根，總像哄孩子似的順著土縫慢滲，連青畫都說 “太費(fèi)時辰”，可只有云遲知道，這株綠萼的根還嫩，急水一沖就容易爛。
她蹲在花架前，望著花苞上沾著的水珠，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指尖觸到那微涼的韌實(shí)，嘴角便漾開一點(diǎn)極淺的笑。
這笑落在春桃眼里，便成了 “不合時宜的癡氣”。
等云遲走出暖閣時，春桃己站在回廊下跺腳，見她來便撇嘴：“就你金貴，澆個花要半個時辰，掌事姐姐在那邊等著呢。”
云遲沒應(yīng)聲，只跟著春桃往前閣走。
穿過栽滿晚櫻的天井時，恰好見幾個內(nèi)侍抬著鎏金花盆往長**去，花盆里的 “姚黃” 牡丹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像堆著碎金，引得路過的宮女們都忍不住駐足張望。
春桃拽了拽云遲的袖子，壓低聲音：“聽說這是皇后娘娘賞給麗嬪的，你看那花盆，竟是鏨金的，咱們花房十年也用不上一個。”
云遲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便收回視線，輕聲道：“花好就行，花盆金貴不金貴，倒不打緊。”
春桃 “嗤” 了一聲，顯然覺得她這話可笑。
云遲也不爭辯，只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
這宮里的路，她走了三年，從剛?cè)雽m時踩不穩(wěn)石板的惶恐，到如今能閉著眼摸到花房的每一個角落，卻始終沒學(xué)會像春桃那樣，從一花一木里看出 “尊貴” 與 “卑賤”。
在她眼里，暖閣里那株被青畫嫌棄 “根弱難養(yǎng)” 的綠萼，和長**那盆鑲金的姚黃，一樣都是要用心待的活物。
到了前閣，掌事宮女青畫正坐在梨花木桌邊核對賬冊。
她穿著比普通宮女略講究些的石青色宮裝，發(fā)髻上插著支銀質(zhì)雙花簪，見云遲進(jìn)來，頭也沒抬便將一個錦盒推過去：“這里是新貢的‘醉西施’花籽，你拿去種在東暖閣的空地里，仔細(xì)些照料，過幾日淑妃娘娘要來看?！?br>
“是?！?br>
云遲雙手接過錦盒，指尖觸到盒面繡的纏枝蓮紋，細(xì)膩得有些硌手。
“還有，” 青畫忽然抬頭，目光落在她沾著泥土的袖口上，眉頭微蹙，“往后澆花不必那么費(fèi)心，宮里的花，開得好是本分，開不好也沒人真怪你，別總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br>
她說著，指了指云遲的手，“你看你這雙手，哪像個宮女，倒像個鄉(xiāng)下侍弄田的農(nóng)婦?！?br>
云遲下意識地將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的手確實(shí)不像別的宮女那樣細(xì)嫩，指腹帶著常年握耙子、剪子磨出的薄繭，指縫里還嵌著洗不凈的草色。
可她不覺得難看，這雙手能讓枯萎的蘭草抽芽，能讓蔫了的月季重開，比那些涂著香膏、只用來端茶遞水的手，有用多了。
但她還是溫順地應(yīng)了聲 “知道了，謝掌事姐姐提點(diǎn)”。
在這花房里，青畫是掌事，她是最末等的宮女，身份差著三階，多說一句都是逾矩。
捧著錦盒回到東暖閣時，日頭己過了正午。
暖閣里還空著半畝地，去年種的秋菊枯死后，便一首荒著。
云遲先取來鋤頭，將土翻得又松又勻，翻到深處時，竟從土里翻出半片碎瓷，邊緣還沾著點(diǎn)淡粉的釉色，像是哪個打碎的瓷瓶殘片。
她撿起來看了看，見上面沒什么花紋，便隨手丟進(jìn)墻角的廢料筐里 —— 宮里的碎瓷片太多了，就像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人，沒人會在意。
她將 “醉西施” 的花籽倒在手心，小小的籽實(shí)呈深褐色，帶著細(xì)密的紋路。
云遲記得《群芳譜》里說，這花要先溫水浸種，再覆薄土，還得在土面蓋層松針保潮。
她便按著書上的法子，先在銅盆里倒了溫水，將花籽泡進(jìn)去，又去后園的松樹下?lián)炝税牖@松針，曬得半干才回來。
等把最后一粒花籽埋進(jìn)土里，蓋好松針時，窗外的日頭己經(jīng)西斜。
暖閣里漸漸暗下來，檐下的鳥雀也歇了聲，只有風(fēng)吹過窗紙的 “沙沙” 聲，伴著遠(yuǎn)處傳來的宮人們往來的腳步聲。
云遲坐在田埂邊，望著剛種好的花田，忽然覺得這寂靜里藏著一種安穩(wěn)。
她知道這安穩(wěn)或許像薄冰般易碎，宮里的風(fēng)雨從不打招呼，就像去年深秋，前一刻還好好的秋菊，一場冷雨便全蔫了。
可至少此刻，她能守著這方花田，守著那些待放的花苞，守著指尖殘留的泥土香。
遠(yuǎn)處傳來了打更的梆子聲，是戌時了。
云遲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土，準(zhǔn)備去前閣交差。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望了一眼東暖閣，暮色里，那片蓋著松針的花田像鋪了層淺綠的絨毯，安靜得像個秘密。
云遲輕輕帶上門，將那片寂靜與安穩(wěn)，一同鎖進(jìn)了這春深的錦官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