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寫字樓，第 27 層的燈光還亮著三盞，陸陽面前的顯示屏上，代碼像密不透風的網(wǎng)，纏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左手邊的咖啡杯空了半宿，杯壁結(jié)著褐色的漬，就像他連續(xù)三周沒怎么舒展過的眉頭。

手機震了下，是組長發(fā)來的消息：“明早九點要 demo，今晚必須把支付模塊的 *ug 清完?！?br>
陸陽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胸口發(fā)悶。

他起身走到消防通道的窗邊，往下看是川流不息的車燈，橙**的光在雨夜里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三年前他擠破頭進這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時，以為能靠代碼敲出未來，可現(xiàn)在，未來只剩熬不完的夜、越來越頻繁的心悸，還有體檢報告上新增的 “輕度神經(jīng)衰弱”。

他摸出煙，剛點燃又掐滅 —— 上周醫(yī)生說再抽就要警惕肺功能異常。

回到工位，手指懸在鍵盤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屏幕右下角的日歷跳了跳，提醒他明天是租約到期的日子。

突然，他點開郵箱，敲下 “辭職申請” 西個字，沒有猶豫，收件人填了組長和 HR。

提交成功的瞬間，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

三天后，陸陽背著登山包，坐在開往近郊的大巴上。

行李架上塞著他僅有的家當：兩套換洗衣物、一臺舊筆記本、幾本翻得卷邊的農(nóng)業(yè)科普書 —— 那是他熬夜刷論壇時，從 “新農(nóng)人” 帖子里抄著買的。

大巴駛離繞城高速，高樓漸漸變成低矮的平房，瀝青路換成水泥路，最后變成坑洼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子的聲音，倒比寫字樓的電梯提示音更讓人安心。

“小王莊到咯！”

司機師傅扯著嗓子喊。

陸陽跳下車，風裹著麥秸稈的氣息撲過來，帶著點泥土的腥甜。

他按照中介給的地址往南走，穿過一片剛收割完的稻田，遠遠看見一道銹跡斑斑的鐵門，門楣上隱約能看出 “紅星農(nóng)莊” 西個字，筆畫掉了大半，只剩 “紅” 字的一撇還翹著，像根沒力氣的尾巴。

推開門時，鐵門發(fā)出 “吱呀” 的長鳴，驚飛了門柱上的麻雀。

院子里的雜草快沒過膝蓋，有半人高的狗尾草，還有開著小紫花的苦*菜，順著墻根往破磚房里鉆。

磚房的窗戶玻璃碎了兩塊，用塑料布蒙著，被風吹得嘩嘩響。

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樹，樹干得兩人合抱，枝葉倒還茂盛，樹蔭底下堆著些生銹的農(nóng)具：斷了柄的鋤頭、漏底的竹筐，還有一臺看不出模樣的舊水泵。

陸陽繞著院子走了一圈，鞋底沾了厚厚的泥。

他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地面，土塊硬得像石頭，指甲蓋都疼。

中介說這農(nóng)莊荒了兩年，前租戶是對老夫妻，種不動了才退的租。

他之前只在視頻里看過，覺得 “廢棄” 是種浪漫的留白，真站在這里才知道，留白里全是沒頭緒的難題。

但他沒退怯。

他從背包里翻出那本《家庭農(nóng)場經(jīng)營手冊》，攤在槐樹根上，想找找 “如何開墾荒地” 的章節(jié)，可剛翻兩頁，風就把書頁吹得嘩啦響。

他索性合上書，擼起袖子，撿起那把斷柄的鋤頭，找了根粗樹枝綁緊，試著往地里挖。

第一下下去，鋤頭彈了回來，震得他虎口發(fā)麻；第二下，終于刨開一小塊土，里面摻著碎磚頭和枯草根。

挖了不到半小時，陸陽的手心就磨出了水泡。

他坐在樹蔭下喘氣，看著眼前荒蕪的土地，突然有點恍惚 —— 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改需求文檔，現(xiàn)在卻握著一把生銹的鋤頭，滿身是汗。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問他 “在城里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種地”。

他笑著說 “想換個活法”，掛了電話，卻發(fā)現(xiàn)眼眶有點熱。

“你這么挖，挖到冬天也翻不完半畝地。”

一個清亮的女聲從鐵門那邊傳來。

陸陽抬頭，看見個穿淺藍色工裝的姑娘，扎著高馬尾，草帽檐下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手里拎著個帆布包，包上印著 “農(nóng)業(yè)技術(shù)推廣” 的字樣。

姑娘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用手指捻起一點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又對著太陽看了看。

“土壤板結(jié)得厲害，得先松土，光靠鋤頭挖沒用，最好用旋耕機，要是沒有，就先撒點腐熟的有機肥，等幾天再翻?！?br>
她說話時，睫毛顫了顫，眼神里帶著點認真的勁兒，“還有，你這土看著偏堿，得測下 pH 值，不然種啥都長不好?！?br>
陸陽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忘了問中介土壤的情況。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你是……我叫夏晚，隔壁夏家村的，剛從農(nóng)業(yè)大學畢業(yè)回來，在村里做農(nóng)技指導?！?br>
夏晚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露出里面的檢測儀和筆記本，“早上路過看見你在挖地，看你不太像常干活的，就過來看看?！?br>
她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圖表，有土壤檢測數(shù)據(jù)，還有作物生長周期表。

“這農(nóng)莊我知道，之前老周叔種的時候，就因為土壤沒改良好，小麥產(chǎn)量一首低。

后來他們年紀大了，就荒了?！?br>
夏晚指著院子東邊的地塊，“那邊地勢高，排水好，適合種蔬菜；西邊低洼，能挖個水塘，養(yǎng)點雞鴨，還能儲水澆地?！?br>
陸陽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他之前只想著 “種糧食、養(yǎng)家禽”，從來沒想過地勢、土壤這些細節(jié)。

他把那本《家庭農(nóng)場經(jīng)營手冊》遞過去：“我之前看這個，沒看明白這些。”

夏晚翻了兩頁，忍不住笑了：“這書太籠統(tǒng)了，每個地方的土壤、氣候不一樣，得因地制宜。

比如咱們這兒，夏天多雨，得提前挖排水溝，不然臺風天容易淹；冬天冷，種小麥得選抗凍的品種?！?br>
她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快落山了，晚霞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你今天剛到？

住哪兒?。俊?br>
陸陽指了指那間破磚房：“打算先收拾下，鋪個床墊湊活住?！?br>
夏晚皺了皺眉：“那房子窗戶漏風，晚上冷，而且電線估計也老化了，你別隨便插電器。

我家有多余的被褥，還有個小電暖器，明天給你帶來?！?br>
她又想起什么，從帆布包里掏出個創(chuàng)可貼，遞給陸陽，“你手心磨破了吧？

先貼上，別沾水?！?br>
陸陽接過創(chuàng)可貼，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有點涼。

他說了聲 “謝謝”，突然覺得心里踏實了不少。

剛才還覺得荒蕪的農(nóng)莊，好像因為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姑娘，有了點生氣。

夕陽落下去的時候，夏晚要走了。

她走到鐵門邊，回頭對陸陽說：“明天我?guī)寥罊z測儀來，咱們先測下土壤情況，再定怎么改良。

對了，你想吃什么菜？

我家菜園里有青菜和黃瓜，明天給你捎點?！?br>
陸陽站在槐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風從敞開的鐵門吹進來，帶著晚飯的香味。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的創(chuàng)可貼，又抬頭看了看滿天的晚霞，突然覺得，這個 “換個活法” 的決定，好像沒那么難。

晚上，陸陽把床墊鋪在磚房的水泥地上，用塑料布把窗戶封得嚴實些。

沒有空調(diào)，沒有 WiFi，只有窗外的蟲鳴和偶爾的狗叫。

他摸出手機，拍了張老槐樹的照片，發(fā)給朋友：“我在近郊租了個農(nóng)莊，以后就是農(nóng)民陸了?！?br>
朋友回了個驚訝的表情，問他 “能堅持多久”。

陸陽想了想，敲下一行字：“不知道，但今天風挺好的?！?br>
他放下手機，躺在床墊上，看著屋頂?shù)钠贫?—— 那里能看見星星。

很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了，沒有代碼，沒有需求，沒有 deadline。

他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明天，夏晚會來，他們會測土壤，會討論怎么改良土地。

雖然他知道，后面肯定還有很多難題，但此刻，他只覺得心里敞亮，像被晚風掃過的田野，干凈又開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