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民工故事
第勝崗村的晨光與木牌章
2003年2月，鄭州的風(fēng)還裹著料峭寒意，我攥著調(diào)令從鶴壁廣播電視報來到**廣播電視報社，在經(jīng)五路旁的勝崗村租下一間民房。
房東是土生土長的鄭州人張嬸，五十多歲，說話帶著中原大地特有的爽朗，幫我搬行李時笑著說：“咱這村挨著報社，外來人多，你放心住，有啥事兒喊我?！?br>
我的出租屋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見樓下的小巷。
頭天清晨，我被一陣輕微的響動吵醒，趴在窗邊往下看，只見巷口的空地上己經(jīng)蹲了七八個人。
他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腳上是沾著水泥點子的勞保鞋，身前的地面上擺著幾張硬紙板，用黑馬克筆歪歪扭扭寫著“木工粉墻水電工”的字樣。
張嬸端著煤爐從樓道走過，見我探頭，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這些都是外地來的老鄉(xiāng)，靠手藝吃飯，天不亮就來等活兒了?！?br>
往后的日子，我漸漸摸清了他們的規(guī)律。
每天清晨五點多，天剛蒙蒙亮，勝崗村周邊的街角、巷口就會陸陸續(xù)續(xù)聚起農(nóng)民工。
他們大多來自開封、南陽、新鄉(xiāng)，還有不少和張嬸沾著遠親的南陽老鄉(xiāng)。
有次我去巷口買油條，聽見兩個漢子用南陽方言聊天，一個說家里孩子要交學(xué)費，得趕緊找個粉墻的活兒；另一個摸著兜里的零錢嘆氣，說前陣子給一戶人家裝水電，業(yè)主嫌活兒慢，少給了五十塊工錢。
說話的是個叫老周的開封人，西十多歲，手上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因為常年握錘子有些變形。
他見我好奇地看他手里的紙板，把牌子往我面前遞了遞：“姑娘，你家要修啥不？
我干木工二十年了，打家具、修門窗都在行?！?br>
我和他們熟絡(luò)起來，是因為一次意外。
那天我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出租屋的水管爆了，水順著樓道往下流。
我急得團團轉(zhuǎn)，正好碰見老周收工回來，他二話不說就跟著我上樓，從帆布包里掏出扳手、膠帶，蹲在地上忙活起來。
張嬸也拎著水桶過來幫忙，一邊擦地上的水一邊說：“老周可是咱這一片的能人，上次三樓***家的電路壞了，也是他給修好的，分文不取?！?br>
老周嘿嘿笑了笑，額頭上滲著汗珠：“都是街坊，這點小事不算啥?！?br>
從那以后，我常把家里的舊報紙、空塑料瓶攢起來，等老周他們來巷口等活兒的時候遞過去，他們總會客氣地推辭，實在拗不過收下了，下次遇見總會塞給我一把從老家?guī)淼幕ㄉ⒓t棗。
有一回周末，我去報社加班，路過經(jīng)五路與黃河路交叉口，看見幾個農(nóng)民工圍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個業(yè)主想找兩個人給新房粉墻，開價每天八十塊。
立刻有三個南陽老鄉(xiāng)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叫王建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青澀，急著說：“老板，我粉墻又快又好，保證給你弄利索！”
業(yè)主打量了他幾眼，有些猶豫，老周在一旁幫腔：“建軍是**村的后生，手腳麻利，你放心用，出了問題找我?！?br>
業(yè)主這才點了頭，王建軍立刻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認真地記下業(yè)主的地址和電話，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問老周，為啥愿意幫王建軍說話。
老周蹲在路邊，撿起一塊小石子在地上畫圈：“**這些人在外打工，都不容易。
我剛來鄭州的時候，也沒人幫襯，有次在火車站丟了錢包，還是個新鄉(xiāng)的老鄉(xiāng)給了我十塊錢買吃的。
現(xiàn)在看見年輕人跟我當(dāng)年一樣，能幫就幫一把?！?br>
他說這話的時候，陽光照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里滿是溫和。
張嬸對這些老鄉(xiāng)也格外照顧。
每到逢年過節(jié)，她總會蒸一大鍋饅頭，挨家挨戶給農(nóng)民工送過去。
有次南陽下大雨，老周他們住的工棚漏雨，張嬸硬是把三個農(nóng)民工拉到自己家的偏房，讓他們住了半個月。
我問張嬸為啥這么熱心，她嘆口氣說：“俺男人年輕的時候也在外地打過工，知道寄人籬下的難處。
這些老鄉(xiāng)背井離鄉(xiāng)來鄭州干活，為咱這城市蓋樓、修路，咱對他們好點是應(yīng)該的。”
那年夏天，鄭州格外熱。
有天中午，我看見老周他們在巷口的樹蔭下啃饅頭，就去小賣部買了幾瓶冰鎮(zhèn)汽水。
老周接過汽水，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說：“姑娘，你這太破費了?！?br>
我笑著說：“上次你幫我修水管，我還沒謝你呢?！?br>
旁邊一個叫老陳的新鄉(xiāng)人打趣道：“老周，你這是遇上好人了！”
老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從兜里掏出個蘋果塞給我：“俺早上從老家?guī)淼?，甜得很，你嘗嘗?！?br>
秋末的時候，報社要做一期關(guān)于農(nóng)民工的專題報道，我第一個想到了勝崗村的這些老鄉(xiāng)。
我找到老周，說明來意，他有些局促地**手：“**就是干粗活的，有啥好寫的？”
張嬸在一旁幫腔：“咋沒啥好寫的？
你們給鄭州蓋了多少樓，修了多少路，該讓城里人知道知道你們的辛苦！”
在張嬸的鼓勵下，老周和幾個老鄉(xiāng)終于同意接受采訪。
采訪那天，老周特意換上了一件新襯衫，是他上個月發(fā)工資后在**市場買的。
他坐在張嬸家的院子里，給我講他的故事：年輕時在開封老家種地，后來村里有人來鄭州打工，說干木工能掙錢，他就跟著來了。
剛開始沒經(jīng)驗，給人打家具時尺寸算錯了，賠了人家兩百塊，心疼得好幾宿沒睡著覺。
后來跟著老木工學(xué)手藝，手上被刨子劃了無數(shù)道口子，才慢慢練出了本事。
“現(xiàn)在俺每個月能寄回家一千多塊，老婆總說讓俺注意身體，別太累了?！?br>
說到家人，老周的眼睛里滿是溫柔。
王建軍也跟我聊起他的夢想，說等攢夠了錢，就回老家開個裝修店，再也不用背井離鄉(xiāng)打工。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寫著“水電工”的紙板，仿佛那不是一塊普通的硬紙板，而是通往未來的船票。
專題報道發(fā)表后，我特意買了幾份報紙，送給老周他們。
老周拿著報紙，手指在自己的名字上反復(fù)摩挲，激動得嘴唇都在抖：“俺這輩子還是頭一次上報紙，回去得給俺老婆孩子看看！”
張嬸湊過來看，笑著說：“老周，你這可是成名人了！”
2003年的冬天來得早，第一場雪下的時候，我因為工作調(diào)動，要離開勝崗村。
搬家那天，老周、王建軍他們都來幫忙，張嬸還給我裝了一袋子她自己腌的蘿卜干。
老周把我的行李箱搬上出租車，叮囑道：“姑娘，到了新地方好好照顧自己，有空回勝崗村看看?！?br>
我點點頭，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車子駛離勝崗村，我從后視鏡里看見他們還站在路邊揮手，身前的“木工粉墻水電工”牌子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那些牌子上的字跡或許會隨著風(fēng)吹日曬漸漸模糊，但我永遠記得，在2003年的鄭州勝崗村，有一群懷揣希望的農(nóng)民工，他們用粗糙的雙手搭建起城市的繁華，用樸實的善意溫暖了一個異鄉(xiāng)人的時光。
而張嬸那句“咱對他們好點是應(yīng)該的”，也成了我心里最溫暖的底色，讓我明白，一座城市的溫度，不僅藏在高樓大廈里，更藏在這些平凡人彼此守望的善意中。
房東是土生土長的鄭州人張嬸，五十多歲，說話帶著中原大地特有的爽朗，幫我搬行李時笑著說：“咱這村挨著報社，外來人多，你放心住，有啥事兒喊我?！?br>
我的出租屋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見樓下的小巷。
頭天清晨，我被一陣輕微的響動吵醒，趴在窗邊往下看，只見巷口的空地上己經(jīng)蹲了七八個人。
他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腳上是沾著水泥點子的勞保鞋，身前的地面上擺著幾張硬紙板，用黑馬克筆歪歪扭扭寫著“木工粉墻水電工”的字樣。
張嬸端著煤爐從樓道走過，見我探頭，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這些都是外地來的老鄉(xiāng)，靠手藝吃飯，天不亮就來等活兒了?！?br>
往后的日子，我漸漸摸清了他們的規(guī)律。
每天清晨五點多，天剛蒙蒙亮，勝崗村周邊的街角、巷口就會陸陸續(xù)續(xù)聚起農(nóng)民工。
他們大多來自開封、南陽、新鄉(xiāng)，還有不少和張嬸沾著遠親的南陽老鄉(xiāng)。
有次我去巷口買油條，聽見兩個漢子用南陽方言聊天，一個說家里孩子要交學(xué)費，得趕緊找個粉墻的活兒；另一個摸著兜里的零錢嘆氣，說前陣子給一戶人家裝水電，業(yè)主嫌活兒慢，少給了五十塊工錢。
說話的是個叫老周的開封人，西十多歲，手上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因為常年握錘子有些變形。
他見我好奇地看他手里的紙板，把牌子往我面前遞了遞：“姑娘，你家要修啥不？
我干木工二十年了，打家具、修門窗都在行?！?br>
我和他們熟絡(luò)起來，是因為一次意外。
那天我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出租屋的水管爆了，水順著樓道往下流。
我急得團團轉(zhuǎn)，正好碰見老周收工回來，他二話不說就跟著我上樓，從帆布包里掏出扳手、膠帶，蹲在地上忙活起來。
張嬸也拎著水桶過來幫忙，一邊擦地上的水一邊說：“老周可是咱這一片的能人，上次三樓***家的電路壞了，也是他給修好的，分文不取?！?br>
老周嘿嘿笑了笑，額頭上滲著汗珠：“都是街坊，這點小事不算啥?！?br>
從那以后，我常把家里的舊報紙、空塑料瓶攢起來，等老周他們來巷口等活兒的時候遞過去，他們總會客氣地推辭，實在拗不過收下了，下次遇見總會塞給我一把從老家?guī)淼幕ㄉ⒓t棗。
有一回周末，我去報社加班，路過經(jīng)五路與黃河路交叉口，看見幾個農(nóng)民工圍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個業(yè)主想找兩個人給新房粉墻，開價每天八十塊。
立刻有三個南陽老鄉(xiāng)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叫王建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青澀，急著說：“老板，我粉墻又快又好，保證給你弄利索！”
業(yè)主打量了他幾眼，有些猶豫，老周在一旁幫腔：“建軍是**村的后生，手腳麻利，你放心用，出了問題找我?！?br>
業(yè)主這才點了頭，王建軍立刻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認真地記下業(yè)主的地址和電話，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問老周，為啥愿意幫王建軍說話。
老周蹲在路邊，撿起一塊小石子在地上畫圈：“**這些人在外打工，都不容易。
我剛來鄭州的時候，也沒人幫襯，有次在火車站丟了錢包，還是個新鄉(xiāng)的老鄉(xiāng)給了我十塊錢買吃的。
現(xiàn)在看見年輕人跟我當(dāng)年一樣，能幫就幫一把?！?br>
他說這話的時候，陽光照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里滿是溫和。
張嬸對這些老鄉(xiāng)也格外照顧。
每到逢年過節(jié)，她總會蒸一大鍋饅頭，挨家挨戶給農(nóng)民工送過去。
有次南陽下大雨，老周他們住的工棚漏雨，張嬸硬是把三個農(nóng)民工拉到自己家的偏房，讓他們住了半個月。
我問張嬸為啥這么熱心，她嘆口氣說：“俺男人年輕的時候也在外地打過工，知道寄人籬下的難處。
這些老鄉(xiāng)背井離鄉(xiāng)來鄭州干活，為咱這城市蓋樓、修路，咱對他們好點是應(yīng)該的。”
那年夏天，鄭州格外熱。
有天中午，我看見老周他們在巷口的樹蔭下啃饅頭，就去小賣部買了幾瓶冰鎮(zhèn)汽水。
老周接過汽水，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說：“姑娘，你這太破費了?！?br>
我笑著說：“上次你幫我修水管，我還沒謝你呢?！?br>
旁邊一個叫老陳的新鄉(xiāng)人打趣道：“老周，你這是遇上好人了！”
老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從兜里掏出個蘋果塞給我：“俺早上從老家?guī)淼?，甜得很，你嘗嘗?！?br>
秋末的時候，報社要做一期關(guān)于農(nóng)民工的專題報道，我第一個想到了勝崗村的這些老鄉(xiāng)。
我找到老周，說明來意，他有些局促地**手：“**就是干粗活的，有啥好寫的？”
張嬸在一旁幫腔：“咋沒啥好寫的？
你們給鄭州蓋了多少樓，修了多少路，該讓城里人知道知道你們的辛苦！”
在張嬸的鼓勵下，老周和幾個老鄉(xiāng)終于同意接受采訪。
采訪那天，老周特意換上了一件新襯衫，是他上個月發(fā)工資后在**市場買的。
他坐在張嬸家的院子里，給我講他的故事：年輕時在開封老家種地，后來村里有人來鄭州打工，說干木工能掙錢，他就跟著來了。
剛開始沒經(jīng)驗，給人打家具時尺寸算錯了，賠了人家兩百塊，心疼得好幾宿沒睡著覺。
后來跟著老木工學(xué)手藝，手上被刨子劃了無數(shù)道口子，才慢慢練出了本事。
“現(xiàn)在俺每個月能寄回家一千多塊，老婆總說讓俺注意身體，別太累了?！?br>
說到家人，老周的眼睛里滿是溫柔。
王建軍也跟我聊起他的夢想，說等攢夠了錢，就回老家開個裝修店，再也不用背井離鄉(xiāng)打工。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寫著“水電工”的紙板，仿佛那不是一塊普通的硬紙板，而是通往未來的船票。
專題報道發(fā)表后，我特意買了幾份報紙，送給老周他們。
老周拿著報紙，手指在自己的名字上反復(fù)摩挲，激動得嘴唇都在抖：“俺這輩子還是頭一次上報紙，回去得給俺老婆孩子看看！”
張嬸湊過來看，笑著說：“老周，你這可是成名人了！”
2003年的冬天來得早，第一場雪下的時候，我因為工作調(diào)動，要離開勝崗村。
搬家那天，老周、王建軍他們都來幫忙，張嬸還給我裝了一袋子她自己腌的蘿卜干。
老周把我的行李箱搬上出租車，叮囑道：“姑娘，到了新地方好好照顧自己，有空回勝崗村看看?！?br>
我點點頭，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車子駛離勝崗村，我從后視鏡里看見他們還站在路邊揮手，身前的“木工粉墻水電工”牌子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那些牌子上的字跡或許會隨著風(fēng)吹日曬漸漸模糊，但我永遠記得，在2003年的鄭州勝崗村，有一群懷揣希望的農(nóng)民工，他們用粗糙的雙手搭建起城市的繁華，用樸實的善意溫暖了一個異鄉(xiāng)人的時光。
而張嬸那句“咱對他們好點是應(yīng)該的”，也成了我心里最溫暖的底色，讓我明白，一座城市的溫度，不僅藏在高樓大廈里，更藏在這些平凡人彼此守望的善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