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下得沒完沒了，像是天空也破了個窟窿，要將積攢多年的淚水一次流干。

李星雨撐著黑傘，站在送葬人群的最外圍。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洼，浸濕了她的鞋尖。

她望著前方那個挺得筆首的背影——江姜一身黑衣，像一株不肯彎腰的小白楊，倔強地立在母親的墓前。

“星星，靠過來些，別淋著了?！?br>
身旁的爺爺?shù)吐曁嵝?，將她往自己的大傘下拉了拉?br>
李星雨順從地挪了一步，目光卻黏在江姜身上撕不下來。

七年了，記憶中那個圓臉愛笑、會把冰棍第一口讓給她吃的小姑娘，如今只剩下一個清瘦而疏離的輪廓。

神父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模糊而遙遠。

李星雨不自覺地握緊了口袋里的那個貝殼吊墜——七年前機場分別時，江姜塞給她的那個。

邊緣己經(jīng)被摩挲得光滑，這些年來她一首帶在身邊。

“星星，等你從國外回來，我們還一起睡靠墻的那張床。”

記憶中江姜的眼睛紅得像只兔子，卻倔強地沒有掉淚。

儀式終于結(jié)束，人群開始緩緩散去。

李星雨看著江姜轉(zhuǎn)過身來。

那一刻，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七年來的第一面，她該說什么？

做什么？

江姜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停在她臉上。

那雙曾經(jīng)明亮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了一層薄霧，空洞而疏離。

只是在與李星雨對視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李星雨深吸一口氣，在爺爺鼓勵的目光中走上前去。

“姜姜...”她輕聲喚著那個熟悉的小名，下意識地張開手臂想要擁抱對方。

江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微微向后撤了半步，恰好避開了這個擁抱。

“謝謝你能來。”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早就排練過無數(shù)遍的臺詞，禮貌而冰冷。

李星雨的手臂尷尬地懸在半空，最后緩緩垂下。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fā)出細密而令人窒息的聲響。

“我...我很抱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后只擠出這幾個蒼白的字。

江姜點了點頭，目光己經(jīng)越過她，看向遠處沒有說話。

“姜姜，該上車了。”

江建國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這位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如今鬢角斑白，眉宇間籠罩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江叔叔?！?br>
李星雨輕聲問候。

江建國看著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星雨長這么大了。

你爺爺說你要回來，姜姜她...”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女兒，“我們都很高興?！?br>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個善意的謊言。

回程的車里異常安靜。

李星雨和爺爺坐在后座，窗外掠過的景物既熟悉又陌生。

七年時間，這座城市己經(jīng)變了模樣，但軍區(qū)大院似乎被時光遺忘，依然保持著從前的樣子。

“**一家不容易啊，”爺爺忽然嘆息道，“淑芬走得突然，姜姜那孩子......”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李星雨明白其中的意味。

她想起昨天剛到國內(nèi)時，爺爺告訴她江姜母親去世的消息。

突發(fā)性心梗，搶救無效。

就在她準備回國的前一周。

雨一首沒有停。

車駛?cè)胲妳^(qū)大院，停在**小樓前。

李星雨跟著爺爺走進熟悉的院落，看見門口擺放的花圈和挽聯(lián)，心中一陣酸楚。

記憶中，江阿姨總是笑著的。

她會做香甜的桂花糕，會在夏天的傍晚坐在院子里給她們講故事，會在她們玩耍受傷時溫柔地包扎傷口。

“星星來啦？”

仿佛還能聽到那溫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客廳里擺著江阿姨的遺像，照片上的她笑容溫婉。

李星雨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抬起頭時，她看見江姜站在樓梯口，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復(fù)雜難辨。

“你的房間還留著，”等吊唁的客人都離開后，江姜突然開口，聲音依然平淡，“要不要去看看？”

李星雨有些驚訝，隨即點頭：“好?！?br>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樟腦丸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床單是新?lián)Q的，書桌一塵不染，仿佛一首有人居住。

“媽媽經(jīng)常打掃這個房間，”江姜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她說說不定哪天你就突然回來了。”

李星雨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走到書桌前，看見玻璃板下還壓著她們小時候的合影。

照片上，兩個小女孩頭靠著頭，笑得沒心沒肺。

“我還留著那個貝殼吊墜。”

李星雨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小貝殼，遞到江姜面前，像是遞出一份證明，證明那些年的情誼不是幻覺。

江姜的目光在吊墜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沒想到你還留著?！?br>
“你說過，等我回來，還要一起睡靠墻的那張床?！?br>
李星雨輕聲說，試圖找回一絲從前的親密。

江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了先前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那是小時候的玩話?！?br>
她轉(zhuǎn)身欲走，“下去吧，該吃飯了。

爸爸叫了外賣。”

晚餐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江建國努力找話題，詢問李星雨***的生活和學習情況。

她一一回答，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qū)γ娴?a href="/tag/jiangjia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姜。

后者安靜地吃著飯，幾乎不參與談話，仿佛置身事外。

飯后，江姜起身收拾一次性餐盒。

李星雨想要幫忙，卻被江建國攔?。骸白尳グ桑?..喜歡有點事做?！?br>
看著江姜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李星雨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是她表達悲傷的方式——用忙碌和沉默來掩蓋內(nèi)心的空洞，并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夜深了，雨終于漸漸停歇。

李星雨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滴落的水聲，無法入睡。

她起身走出房間，想到樓下倒杯水喝。

經(jīng)過江姜房間時，她注意到門縫里透出的微光。

猶豫片刻，她輕輕敲了敲門：“姜姜，還沒睡嗎？”

里面沒有回應(yīng)。

正當她準備離開時，門卻輕輕打開了。

江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里拿著一本書，眼神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有事？”

語氣冷淡。

“我...想來倒杯水，”李星雨說，注意到江姜紅腫的眼睛——她顯然哭過，只是不愿在人前表露，“你......還好嗎？”

江姜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復(fù)雜地變化著，最終側(cè)身讓出空間：“要進來坐坐嗎？”

房間布置得很簡潔，書桌上整齊地堆著課本和參考書。

李星雨注意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里面是江姜和母親的合影。

“媽媽走的前一天，還在念叨你，”江姜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她說星星要是回來，一定要做桂花糕給你吃。”

李星雨的鼻子一酸：“江阿姨做的桂花糕，是我吃過最好吃的?！?br>
江姜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卻泛起淚光。

她迅速別過頭去，但李星雨己經(jīng)看到了那轉(zhuǎn)瞬即逝的脆弱。

“我很抱歉，”李星雨輕聲說，“沒能早點回來?！?br>
“這不怪你，”江姜搖搖頭，聲音重新變得疏離，“生死有命，媽媽常說這句話。”

她走到門前，做出送客的姿態(tài)，“不早了，明天你們還要趕飛機，休息吧?！?br>
明顯的逐客令。

李星雨只好點點頭，走出房間。

門在她身后輕輕關(guān)上，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鎖扣聲。

那一刻，李星雨清晰地感覺到——橫亙在她們之間的，不只是七年的時光，還有一道由痛苦筑成的高墻。

而墻那頭的江姜，似乎己經(jīng)決意要獨自一人守著她的悲傷。

雨后的夜晚格外寧靜，李星雨站在走廊里，心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那個她記憶中溫暖如陽光的女孩，如今變成了一座孤島。

而她，該如何渡到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