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把永寧侯府的青磚潤得發(fā)暗。

阿苑蹲在西跨院的廊下，指尖捻著半片被風吹落的玉蘭花瓣，看著雨水順著廊檐織成的簾，將遠處正廳的喧囂隔成模糊的影子。

“阿苑！

死丫頭又偷懶！”

粗啞的喊聲撞碎雨幕，張嬤嬤挎著食盒從月亮門過來，鞋尖踢在阿苑腳邊的青苔上，濺起的泥水沾了她半幅灰布裙，“夫人的安神湯熬好了？

若是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

阿苑慌忙起身，膝蓋處的酸麻讓她踉蹌了一下。

她垂著頭應(yīng)了聲“就來”，轉(zhuǎn)身往小廚房跑。

灰布裙掃過墻角的石縫，藏在那里的一只紙鳶露了半截——那是三日前，她在侯府后巷撿的，竹骨斷了一根，絹面上畫的小雀卻還鮮亮。

她本想修好它，可這幾日被張嬤嬤指使著漿洗衣物、灑掃庭院，連碰一碰的功夫都沒有。

小廚房里，陶罐里的安神湯正冒著熱氣。

阿苑用布巾裹住罐耳，剛要端起，就聽見窗外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是兩個灑掃的婢女，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順著風飄進了她耳朵里。

“你聽說了嗎？

昨兒個世子爺從外面帶回個女子，說是江南來的，此刻正住在東跨院呢！”

“真的？

那夫人能容得下？

前兒個不過是世子爺多看了廚房的柳丫頭一眼，夫人就把柳丫頭發(fā)賣到莊子上去了……噓！

小聲點！

要是被夫人的人聽見，咱們都得遭殃！”

阿苑端著陶罐的手頓了頓。

她來侯府三年，只遠遠見過世子爺蕭承煜幾次——大多是在他騎馬回府時，青衫落著風塵，眉眼間總帶著幾分疏離。

至于“江南來的女子”，她連影子都沒見著。

正想著，院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阿苑趕緊端著安神湯往外走，剛拐過廊柱，就撞進一個溫軟的懷里。

陶罐脫手而出，滾燙的湯水潑在對方月白色的裙擺上，濺起一片深色的印子。

“對不住！

對不??！”

阿苑嚇得臉色發(fā)白，慌忙去撿地上的陶罐，手指被碎片劃破也沒察覺，“我不是故意的……無妨?！?br>
輕柔的女聲響起，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軟調(diào)。

阿苑抬頭，看見面前站著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發(fā)間簪著一支素銀簪，簪頭墜著顆小小的珍珠，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女子彎腰，用帕子擦了擦阿苑手背上的血，眼神里沒有半分怒意，只有溫和，“你沒事吧？”

阿苑愣愣地搖頭，首到女子被身后的侍女扶著離開，才反應(yīng)過來——這恐怕就是那兩個婢女說的，世子爺帶回的江南女子。

“死丫頭！

你瞎了眼不成！”

張嬤嬤不知何時站在身后，一巴掌甩在阿苑臉上，**辣的疼瞬間漫開，“那是蘇姑娘！

要是驚著了她，你十條命都不夠賠！

還不快把這里收拾干凈，再去熬一碗安神湯來！”

阿苑捂著**的臉頰，蹲下身撿地上的碎片。

雨水混著眼淚砸在青磚上，她看著蘇姑娘裙擺上的湯漬，突然想起小時候在鄉(xiāng)下，娘煮的南瓜粥也是這樣，燙燙的，卻暖得人心口發(fā)甜。

可娘在她十歲那年就沒了，爹帶著她改嫁，后娘容不下她，十五歲那年，就把她賣進了侯府當婢女。

收拾好碎片，阿苑重新往小廚房走。

路過東跨院時，她看見蕭承煜站在廊下，蘇姑娘正給他遞過一件披風。

雨絲落在兩人身上，卻像是織了層看不見的紗，將旁人都隔在外面。

阿苑加快腳步，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悶的。

等她端著新熬好的安神湯送到正廳時，夫人李氏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捻著佛珠，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廳里站著幾個侍女，都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夫人，安神湯熬好了?！?br>
阿苑輕聲說，將湯碗放在李氏面前的桌上。

李氏沒看湯碗，反而抬眼打量著阿苑：“剛才在西跨院，是你撞了蘇姑娘？”

阿苑心里一緊，忙低下頭：“是，奴婢不是故意的，己經(jīng)給蘇姑娘賠過不是了。”

“賠過不是就完了？”

李氏冷笑一聲，手里的佛珠停住，“一個賤婢，也敢沖撞主子帶來的人？

來人啊，把她拖下去，掌二十個耳光，罰去柴房禁足三日！”

阿苑嚇得渾身發(fā)抖，剛要求饒，就聽見門外傳來蕭承煜的聲音：“母親，何必跟一個婢女計較?！?br>
蕭承煜走進廳里，青衫上還沾著雨珠。

他看了阿苑一眼，語氣平淡：“蘇姑娘說了，是她自己沒看清路，不怪這婢女。

母親若是罰了她，倒顯得我們侯府小氣。”

李氏的臉色緩和了些，卻還是瞪了阿苑一眼：“看在世子爺和蘇姑**面子上，這次就饒了你。

還不快滾下去！”

阿苑連忙磕頭謝恩，起身往門外走。

路過蕭承煜身邊時，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淡，像雨后的天空，沒有半分波瀾，卻讓阿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西跨院的柴房，阿苑摸了摸還在發(fā)燙的臉頰，心里卻悄悄松了口氣。

她從懷里掏出藏在衣襟里的紙鳶，借著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光，輕輕**著絹面上的小雀。

“小雀啊小雀，”她輕聲說，“你說，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大？

是不是沒有這么多規(guī)矩，也沒有這么多打罵？”

窗外的雨還在下，柴房里很暗，卻因為這只斷了骨的紙鳶，多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阿苑把紙鳶藏回枕下，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里，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這一晚的偶遇，會像一顆石子，投進她平靜無波的深院生活，掀起無數(shù)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