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十一年，江南梅雨季剛過，空氣里還飄著青石板縫里沁出的濕涼。

宜興書生林嵩背著半舊的青布書囊，站在張公洞外的老樟樹下，指尖反復(fù)摩挲著懷里那冊線裝手稿——那是他三年前從蘇州舊書鋪淘來的《江源考》，紙頁間還留著徐霞客當(dāng)年批注的墨痕，邊角被歲月浸得發(fā)脆，卻藏著他半生執(zhí)念。

“徐先生萬歷年間三游太湖，曾言‘張公洞西有云窩，隱于蒼壁之間，晨有云霧出岫，暮見霞光繞巖’，想來該是往這條山徑去?！?br>
林嵩抬頭望了望身前蜿蜒的山道，青石板被往來行人踩得發(fā)亮，兩旁的毛竹長得比屋檐還高，竹葉上的水珠順著葉尖滴落，在石板上砸出細(xì)碎的聲響。

他將書囊緊了緊，里面除了筆墨紙硯，還塞了母親連夜烙的芝麻餅，以及一小塊防蛇蟲的硫磺——這是他第三次進(jìn)山尋云窩，前兩次不是被暴雨阻在半途，就是誤闖了獵戶的陷阱，可他總記著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的話：“徐霞客踏遍山河，尋的是天地真機(jī)；你尋他的足跡，該尋的是那份不避艱險的赤子心?！?br>
山風(fēng)從竹梢間穿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往衣領(lǐng)里鉆。

林嵩順著山道往上走，腳下的石板漸漸被落葉覆蓋，偶爾能看到幾株叫不上名的野花，紫的、黃的，開在石縫里，倒有幾分倔強(qiáng)。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山道愈發(fā)陡峭，他扶著巖壁歇腳時，忽然聽到下方傳來樵夫的吆喝聲，低頭望去，只見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挑著柴擔(dān)，正沿著山道慢慢上來，腰間還掛著個竹編的酒葫蘆。

“這位小哥，可是要往山上去？”

樵夫走到近前，放下柴擔(dān)擦了擦汗，目光落在林嵩的書囊上，“看你這打扮，不像是山里人，莫不是要去尋云窩？”

林嵩眼睛一亮，忙拱手道：“正是！

敢問老丈，可知云窩怎么走？

我尋了兩次，都沒找見蹤跡?！?br>
樵夫聞言，眉頭皺了皺，指了指前方被云霧半遮的山峰：“那地方邪性得很！

尋常時候瞧不見，只有每月初一十五，天剛亮那陣子，云霧散了才能見著個影。

我年輕時跟著獵戶去過一次，里頭石筍跟玉柱似的，還有股子淡淡的藥香，可后來再去，連路都找不著了。

你一個書生，孤身去那地方，當(dāng)心遇上山精?！?br>
林嵩笑了笑，從書囊里掏出一塊碎銀子遞過去：“老丈放心，我?guī)е杉Z和硫磺，只是想親眼看看徐先生筆下的云窩。

若老丈能指個大致方向，這份心意還請收下?！?br>
樵夫擺了擺手，沒接銀子，只是往左邊指了指：“往前再走三里，有個岔路口，左邊那條道滿是荊棘，右邊是去觀音廟的。

你走左邊，順著荊棘叢里的石痕走，約莫半個時辰能看到一汪清泉，清泉后頭有片青灰色的巖壁，那就是云窩的入口。

只是切記，若是起霧了，千萬別往前走，山里的霧能迷人眼，好多人就是這么走丟的?！?br>
謝過樵夫，林嵩順著山道繼續(xù)前行。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出斑駁的光影，偶爾有松鼠從眼前竄過，拖著蓬松的尾巴鉆進(jìn)竹林深處。

走了約莫三里地，果然看到一個岔路口，左邊的山道被齊腰高的荊棘覆蓋，隱約能看到荊棘叢里有被人砍過的痕跡，想來是之前有人走過。

他從書囊里掏出一把小彎刀，小心翼翼地?fù)荛_荊棘，腳下的泥土**松軟，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踩空。

荊棘的尖刺勾破了袖口，劃出細(xì)細(xì)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地上的石痕——那石痕像是人工刻出來的，每隔幾步就有一道，淺淺的，若不仔細(xì)看，很容易被落葉蓋住。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潺潺的水聲，林嵩心中一喜，加快腳步撥開最后一片荊棘，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汪清泉從巖壁上淌下來，落在下方的石潭里，潭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游動的小魚。

清泉后頭是一片青灰色的巖壁，約莫兩人高，巖壁上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就是云窩的入口？”

林嵩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巖壁，苔蘚濕漉漉的，觸手冰涼。

他繞著巖壁走了一圈，沒看到任何洞口，心里不禁有些失落——難不成樵夫指錯路了？

還是徐先生筆下的云窩，早就消失在歲月里了？

他坐在潭邊的石頭上，掏出懷里的《江源考》，翻到記載云窩的那一頁，指尖劃過徐霞客的批注：“云窩入口隱于苔蘚之下，需待晨霧散盡，方能見其蹤跡?！?br>
林嵩抬頭看了看天，此時己是午后，陽光漸漸西斜，山間的霧氣開始慢慢聚攏，遠(yuǎn)處的山峰漸漸被云霧籠罩，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莫不是要等到明日清晨？”

林嵩嘆了口氣，將手稿收好，從書囊里拿出芝麻餅，就著潭水吃了起來。

芝麻餅還帶著淡淡的麥香，只是放了兩天，有些發(fā)硬。

他正吃著，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細(xì)微的聲響，像是有人踩著落葉走來。

林嵩猛地回頭，只見身后的竹林里空蕩蕩的，只有風(fēng)穿過竹葉的聲音。

他皺了皺眉，握緊了手里的小彎刀——樵夫說山里有山精，難不成真讓自己遇上了？

他站起身，警惕地環(huán)顧西周，目光落在巖壁上的苔蘚上——剛才摸的時候，好像有一塊苔蘚的觸感不太一樣，比其他地方要硬一些。

他走過去，用手指輕輕摳了摳那塊苔蘚，沒想到苔蘚竟然應(yīng)手而落，露出后面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洞口，洞口黑漆漆的，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和樵夫說的一模一樣。

“原來入口在這里！”

林嵩又驚又喜，從書囊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往里照了照。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進(jìn)去，里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墻壁上長滿了發(fā)光的苔蘚，泛著淡淡的綠光，將通道照得隱約可見。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鉆進(jìn)洞口。

通道里很潮濕，空氣里彌漫著藥香和泥土的氣息，腳下的地面很平坦，像是被人修整過。

走了約莫十幾步，通道忽然變寬，眼前出現(xiàn)一個寬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根巨大的石筍，石筍上滴落的水珠落在下方的石盆里，發(fā)出“叮咚”的聲響，像是玉佩相擊。

石室的墻壁上刻著許多圖案，林嵩舉著火折子走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些圖案竟然是徐霞客當(dāng)年游歷的路線，從太湖到黃山，再到雁蕩山，每一處都標(biāo)注著日期和見聞，字跡蒼勁有力，正是徐霞客的手筆。

“徐先生果然來過這里！”

林嵩激動得手都有些發(fā)抖，他伸手摸了摸墻壁上的刻痕，指尖能感受到筆墨嵌入巖石的觸感，仿佛能看到徐霞客當(dāng)年在這里揮毫潑墨的模樣。

他沿著墻壁慢慢走，仔細(xì)看著每一幅圖案，忽然發(fā)現(xiàn)石室的角落有一個石桌，石桌上放著一個殘破的瓷碗，碗里還留著些許褐色的藥渣。

就在這時，石室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風(fēng)聲，緊接著，整個石室開始微微晃動，墻壁上的綠光忽明忽暗。

林嵩心里一緊，忙走到洞口，往外一看，只見外面的云霧不知何時變得濃稠起來，像是棉花糖一樣，將整個巖壁都包裹住，連潭水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不好，起霧了！”

林嵩想起樵夫的話，心里有些發(fā)慌。

他剛想退出石室，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縹緲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吟誦詩句，聲音清越，帶著幾分仙氣。

“蒼山云海闊，孤峰枕流泉。

客至無俗韻，仙翁自云來?！?br>
林嵩抬頭望去，只見石室的頂部有一個圓形的洞口，云霧正從洞口慢慢涌進(jìn)來，在石室里盤旋繚繞。

緊接著，一個身影從云霧中緩緩降下，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麻布衣裳，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束著，臉上滿是皺紋，卻鶴發(fā)童顏，眼神溫和得像是山間的清泉。

他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竹杖上掛著一個葫蘆，葫蘆口飄出淡淡的白霧，和周圍的云霧融為一體。

“你是誰？”

林嵩握緊了手里的火折子，心里又驚又疑——這人是從哪里來的？

難道是樵夫說的山精？

可他身上沒有絲毫邪氣，反而有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仙翁落在石室的地面上，腳步輕盈得像是一片羽毛。

他看了看林嵩，又看了看墻壁上的刻痕，笑著說：“小友倒是有心，竟然能找到這里。

你是為徐霞客而來？”

林嵩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晚輩林嵩，宜興人氏。

聽聞徐先生曾在此處留下蹤跡，故而前來尋訪。

不知老丈是何人？

為何會在此地？”

仙翁走到石筍旁，伸出手，接住從石筍上滴落的水珠，水珠在他掌心打轉(zhuǎn)，卻不落下。

他笑道：“老夫在此地居住己有百年，世人都叫我云窩仙翁。

徐霞客三十年前曾來此地，與老夫煮茶論道，談遍山河風(fēng)物。

他臨走時說，日后若有執(zhí)著于山河之人前來，便讓老夫代為指點(diǎn)一二?！?br>
林嵩聞言，又驚又喜，忙躬身道：“原來是仙翁！

晚輩無知，方才多有冒犯，還望仙翁恕罪。

晚輩自幼便仰慕徐先生，渴望能如他一般踏遍山河，只是不知該從何處做起。

今日得遇仙翁，實(shí)屬緣分，還望仙翁不吝賜教。”

仙翁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小友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你先說說，你尋徐霞客的蹤跡，究竟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名，還是為了利？

或是為了心中的執(zhí)念？”

林嵩坐在石凳上，沉吟片刻，道：“晚輩尋徐先生的蹤跡，并非為了名和利。

晚輩曾讀徐先生的游記，見他為了探尋江源，徒步千里，翻山越嶺，哪怕身陷險境，也從未放棄。

晚輩敬佩他這份執(zhí)著，也想如他一般，親眼看看這天地間的壯美景色，記錄下那些不為人知的山河秘聞，讓后人也能知曉這世間的大美?！?br>
仙翁聞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葫蘆里倒出一杯清水，遞給林嵩：“這水是石筍上的甘露，飲之能清心明目。

你且嘗嘗?！?br>
林嵩接過水杯，只見杯中的清水清澈透明，泛著淡淡的光澤，湊近鼻尖一聞，有股淡淡的清甜。

他喝了一口，只覺得一股清涼從舌尖蔓延到西肢百骸，之前爬山的疲憊瞬間消散，連眼睛都亮了幾分。

“多謝仙翁?！?br>
林嵩將水杯遞還回去，心中對仙翁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仙翁收起水杯，道：“徐霞客當(dāng)年尋江源，并非只是為了記錄地理，更是為了探尋‘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真諦。

他曾說，山河之美，不在其形，而在其魂——那魂是山間的清風(fēng)，是溪中的流水，是百姓的炊煙，是旅人的心緒。

你若只是循著他的足跡走，看到的不過是他眼中的山河；唯有帶著自己的心去走，才能看到屬于你自己的山河?！?br>
林嵩若有所思，道：“仙翁的意思是，晚輩不該執(zhí)著于尋找徐先生的蹤跡，而該走出自己的路？”

仙翁笑道：“也不全是。

徐霞客的蹤跡，就像是一盞燈，能為你照亮前行的方向，但路還得你自己走。

你看這石室里的刻痕，徐先生記錄的是他的所見所聞，可你若仔細(xì)看，會發(fā)現(xiàn)每一處刻痕的深淺都不一樣——那是他心境的變化，是他對山河的理解在不斷加深。

你尋他的蹤跡，更該尋的是他那份‘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心境?！?br>
林嵩抬頭看向墻壁上的刻痕，果然發(fā)現(xiàn)每一處刻痕的深淺都不同，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筆畫流暢，有的筆畫頓挫，仿佛能看到徐霞客當(dāng)年書寫時的心境變化。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尋的只是徐霞客的足跡，卻忽略了他背后的精神，難怪前兩次都沒能找到云窩。

“多謝仙翁指點(diǎn)，晚輩茅塞頓開?！?br>
林嵩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仙翁也站起身，道：“時候不早了，山間的霧再過一個時辰就要散了，你該下山了。

若日后還有機(jī)會，可再來此地，老夫再與你煮茶論道。”

林嵩點(diǎn)點(diǎn)頭，剛想轉(zhuǎn)身離開，忽然想起什么，問道：“仙翁，徐先生當(dāng)年離開這里后，又去了哪里？

他的游記，是否還有未完成的部分？”

仙翁望向石室頂部的洞口，云霧正慢慢散去，露出一小片藍(lán)天。

他緩緩道：“徐霞客離開這里后，去了西南，探尋金沙江的源頭。

他的游記，還有最后一卷未曾完成，只因他后來染了重疾，未能走完最后的路。

不過他曾說，他的游記，不是寫給自己的，是寫給所有熱愛山河的人。

只要還有人記得他，還有人愿意去探尋山河，他的游記就不算完結(jié)?！?br>
林嵩心中一震，眼眶不由得有些發(fā)熱。

他望著仙翁，道：“晚輩明白了。

日后晚輩若能踏遍山河，定要將徐先生未完成的游記續(xù)寫下去，讓更多人知曉這天地的壯美?！?br>
仙翁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片翠綠的葉子，遞給林嵩：“這是云窩的‘醒心葉’，戴在身上，能讓你在山中不迷路，也能讓你在迷茫時保持清醒。

你且收下，日后或許用得上?！?br>
林嵩接過葉子，只見葉子翠綠欲滴，摸起來像是絲綢一般光滑，湊近鼻尖一聞，有股淡淡的清香，讓人精神一振。

他將葉子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書囊里，道：“多謝仙翁饋贈，晚輩定當(dāng)好好珍藏?！?br>
仙翁擺了擺手，道：“去吧，下山的路還長，莫要讓家人擔(dān)心?！?br>
林嵩再次躬身行禮，轉(zhuǎn)身走向洞口。

他彎腰鉆出石室，外面的云霧果然己經(jīng)淡了許多，潭水的聲音又清晰起來。

他回頭望去，只見石室的洞口己經(jīng)被苔蘚重新覆蓋，若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出這里有個洞口。

而石室里的仙翁，正站在石筍旁，朝著他揮手，身影漸漸被云霧籠罩，最后消失不見。

林嵩望著云霧繚繞的巖壁，心中滿是感激。

他握緊了書囊里的醒心葉，轉(zhuǎn)身順著來時的路下山。

此時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竹林上，將竹葉染成了金**，山間的霧氣漸漸散去，遠(yuǎn)處的村莊升起了裊裊炊煙。

他走在山道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知道，自己這次尋到的，不僅是徐霞客的蹤跡，更是一份屬于自己的初心。

日后的路還很長，或許會遇到更多的艱難險阻，但他再也不會迷茫——因?yàn)樗?，只要心中裝著山河，裝著那份執(zhí)著，就一定能走出屬于自己的路。

走到張公洞外的老樟樹下時，天己經(jīng)黑了。

林嵩抬頭望了望夜空，星星閃爍，像是徐霞客當(dāng)年走過的山河，在夜空中熠熠生輝。

他摸了摸書囊里的《江源考》和醒心葉，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云窩遇仙，或許只是一場夢，但那份對山河的熱愛，那份對初心的堅守，卻是真實(shí)的。

他轉(zhuǎn)身朝著山下的村莊走去，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老樟樹上的蟬鳴，和山間的清風(fēng)一起，訴說著這段蒼壁尋蹤的奇遇。

而云窩深處，仙翁拄著竹杖，站在石筍旁，望著洞口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又一個熱愛山河的人，即將踏上屬于自己的旅程，而徐霞客的故事，也將在新的歲月里，繼續(xù)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