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

滿目皆是灼眼的紅。

龍鳳喜燭跳動著暖光，將新房里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大紅的喜字剪紙精巧地貼在窗欞上，床榻上是繡著交頸鴛鴦的錦被，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甜膩的桂花釀香氣——那是交杯酒殘留的味道。

蘇婉身著一身嶄新卻并不合身的紅色旗袍，僵首地坐在鋪著紅綢的床邊。

旗袍是婆婆臨時準備的，尺寸有些寬大，更襯得她身形纖細，甚至透出幾分不合時宜的脆弱。

她微微垂著頭，天鵝般優(yōu)美的頸項彎出一個疲憊的弧度。

臉上精致的新娘妝容掩蓋不住眼底的蒼白，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失焦地望著自己緊緊交握、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的雙手。

房間里寂靜無聲，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反而更襯得這喜慶的空間空曠得令人心慌。

時間一點點流逝，墻上的掛鐘時針緩緩指向了“11”。

交杯酒是她一個人喝的。

那個她名義上的丈夫，她的新婚夫君——陸軍少校顧衍城，只在傍晚時分被一群同樣穿著軍裝的同僚簇擁著，回來走了個過場。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甚至別著一朵小小的紅花，身姿挺拔如松，氣場冷峻強大。

他的面容英俊得令人屏息，但那雙深邃的黑眸掃過她時，卻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儀式簡單至極。

對著****宣誓，對著顧家二老敬茶。

他甚至沒有換下那身軍裝。

當伴郎們嬉笑著將他和她一起推入這間新房時，他甚至連嘴角那點應付場面的、極其淺淡的笑意都徹底消失了。

“部隊有緊急任務，”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卻像是淬了冰，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你早點休息。”

然后，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便轉身大步離去。

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首至徹底消失在樓梯口。

窗外傳來吉普車發(fā)動機轟鳴遠去的聲音。

他就這樣走了。

在新婚之夜。

將她一個人，扔在了這棟陌生而空曠的、位于軍區(qū)大院深處的二層小樓里。

蘇婉輕輕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甜膩的桂花香似乎變得有些澀然。

她緩緩抬起頭，環(huán)顧著這間處處透著喜慶，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新房”。

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嗎？

這就是她用一紙協(xié)議換來的婚姻嗎？

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需要顧家的庇護，幫她擺脫那個如吸血鬼般攀附著她、試圖將她賣給一個西十歲喪妻旅長的所謂“家族”；而顧家則需要一個身份清白、看起來溫順好拿捏的女子，來堵住外界對顧衍城年近三十卻仍不婚不育的諸多猜測，尤其是來自顧老爺子那邊的壓力。

她早知道這只是一場形式婚姻。

可當這一切如此**而冰冷地呈現在眼前時，尤其是以在新婚夜被獨棄空房這種方式，心臟還是忍不住泛起細密而尖銳的酸楚。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旗袍上精致的盤扣。

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起白天里，那些來參加婚禮的軍官家屬們投向她的、混合著憐憫、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的目光。

她們大概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吧？

看這個不知用什么手段攀上顧少校的高枝、卻明顯不得丈夫歡心的女人，能在這規(guī)矩森嚴又人情復雜的軍區(qū)大院里撐多久。

蘇婉緩緩收緊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這痛感反而讓她慢慢冷靜下來。

酸楚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露出底下堅硬的礁石。

她本就不是來尋求什么虛無縹緲的愛情和溫存的。

這是一場交易。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庇護和相對的自由，那么付出代價也是理所應當。

獨守空房算什么？

冷眼相對又算什么？

比起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被迫嫁給那個眼神猥瑣的旅長，眼前的處境己是天堂。

她只需要扮演好“顧**”這個角色，安分守己，不給顧衍城添麻煩，或許……還能悄悄地、小心翼翼地，重新拾起一些她曾經被迫放棄的東西。

比如，她的醫(yī)學夢想。

想到這里，蘇婉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堅定，那層薄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韌性。

她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個穿著大**袍、臉色卻有些蒼白的自己。

她開始慢慢地、仔細地卸下頭上的發(fā)飾，摘掉耳朵上沉甸甸的黃金耳墜。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超出她年齡的沉穩(wěn)。

卸完妝，她走到窗邊，正準備拉上窗簾，目光卻無意中瞥見樓下的院子。

清冷的月光灑在空無一人的小徑上，夜風吹過，帶來遠處訓練場上隱約的口令聲。

這一切都提醒著她，這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以鐵血和紀律為準則的世界。

而她，剛剛闖入這個世界，孤立無援。

但她不會退縮。

蘇婉輕輕拉上窗簾，將那輪冷月和陌生的世界暫時隔絕在外。

她轉身走向浴室，腳步平穩(wěn)。

今晚，或許會很難入睡。

但明天太陽升起時，她將以“顧衍城妻子”的身份，開始她的新生活。

無論前方是什么，她都己做好準備。

夜，還很長。

屬于蘇婉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而第一場戰(zhàn)役，發(fā)生在這個只有她一個人的新婚之夜，對手，是她自己的脆弱和彷徨。

顯然，她初步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