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jiān)硬的青石板硌得膝蓋生疼。

顧清顏緩緩抬起頭，眼神里沒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冷靜的寒潭。

她面前站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正是兵部尚書的繼室柳氏。

柳氏身旁，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婦人正指著她的鼻子尖聲叫嚷。

這人是柳氏的心腹，張嬤嬤。

“大小姐，您就承認(rèn)了吧?！?br>
“老奴親眼看見您鬼鬼祟祟地進(jìn)了夫人的庫房?！?br>
“您前腳剛走，夫人珍藏的血玉鐲就不見了?！?br>
張嬤嬤的聲音又高又尖，仿佛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那可是先夫人留下的唯一念想啊，您怎么能偷自己親**遺物呢?！?br>
周圍的家丁和丫鬟們竊竊私語，看向顧清顏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柳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痛心。

“清顏，你若實(shí)在手頭緊，跟母親說便是?！?br>
“何苦要做這等偷雞摸狗之事，傳出去，尚書府的臉面何在。”

她身邊的顧婉兒立刻上前一步，柔聲勸道。

“是啊姐姐，你快跟母親認(rèn)個錯吧?！?br>
“母親最是心軟，看在你年幼無知的份上，定會從輕發(fā)落的。”

顧婉兒一襲白裙，面容嬌美，此刻蹙著眉頭的模樣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的話語聽似在求情，實(shí)則字字句句都坐實(shí)了顧清顏的**之名。

柳氏看向顧清顏，眼神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老爺公務(wù)繁忙，我本不想為這點(diǎn)小事驚動他。”

“但家有家規(guī)，國有國法。”

“來人?！?br>
柳氏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

“將這個不知廉恥的盜賊拖下去，重打二十杖，以儆效尤?！?br>
兩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家丁立刻上前，伸手就要來抓顧清顏的胳膊。

“慢著。”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顧清顏扶著地，緩緩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沉穩(wěn)。

家丁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頓了。

柳氏皺起眉頭，不悅地看著她。

“你還想狡辯什么？”

顧清顏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張嬤嬤身上。

“張嬤嬤說親眼見我進(jìn)了庫房，可有人證？”

張嬤嬤挺起胸膛。

“當(dāng)然，守門的婆子也看見了?！?br>
“她說你進(jìn)去時，袖子鼓鼓囊囊的?！?br>
顧清顏?zhàn)旖枪雌鹨荒ㄎ⒉?*的冷笑。

“那么，你又說是我偷了血玉鐲，可有物證？”

柳氏冷哼一聲。

“物證？

我們己經(jīng)派人搜過你的院子了，自然沒找到?！?br>
“想必是己經(jīng)被你藏到別處或者變賣了?！?br>
“你這種人，什么事做不出來。”

顧清顏輕輕點(diǎn)頭，仿佛認(rèn)同了她的話。

“既然無人證也無物證，一切全憑張嬤嬤一張嘴。”

“母親就要因此杖責(zé)我這個尚書府的嫡長女，未免也太草率了些?！?br>
“你！”

柳氏被她頂撞得一時語塞。

眼前的顧清顏，眼神銳利，邏輯清晰，與往日那個唯唯諾諾的病秧子判若兩人。

顧婉兒連忙出來打圓場。

“姐姐，你怎么能這么跟母親說話?！?br>
“母親也是為了你好，怕你誤入歧途啊?！?br>
顧清顏看都未看她一眼，目光依舊鎖定在柳氏身上。

“母親若真想查明真相，還女兒一個清白，不妨將裝血玉鐲的那個盒子拿來。”

柳氏心中一動，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但眾目睽睽之下，她若拒絕，反倒顯得心虛。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樣?！?br>
她對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去，把那個空的首飾盒取來?！?br>
很快，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被呈了上來。

盒子做工考究，上面雕刻著繁復(fù)的紋樣。

顧清顏?zhàn)呱锨?，卻沒有用手去碰。

她仔細(xì)端詳了片刻。

“這個盒子，自從發(fā)現(xiàn)玉鐲丟失后，除了母親和張嬤嬤，可還有其他人碰過？”

柳氏不耐煩地答道。

“沒有?！?br>
“發(fā)現(xiàn)失竊后，這盒子便一首由張嬤嬤保管著。”

張嬤嬤也立刻附和。

“沒錯，老奴一首貼身收著，絕無第三人碰過?！?br>
“好?！?br>
顧清顏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環(huán)顧西周，目光落在了廳堂角落的一個香爐上。

“還請母親將那個香爐里的香灰取一些來?！?br>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查案子要香灰做什么？

柳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顧清顏，你不要在這里故弄玄虛?！?br>
顧清顏淡淡地說道。

“是不是故弄玄虛，一試便知?！?br>
“女兒有一個法子，能讓盜賊留在盒子上的痕跡顯現(xiàn)出來。”

“若是找不出證據(jù)，女兒甘愿受罰，絕無怨言?！?br>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強(qiáng)大的自信，讓柳氏一時間竟有些遲疑。

顧婉兒拉了拉柳氏的衣袖。

“母親，就讓她試試吧?！?br>
“姐姐大概是病急亂投醫(yī)，想用什么巫蠱之術(shù)來自證清白。”

“正好也讓大家看看，她究竟是多么荒唐可笑?！?br>
柳氏覺得女兒說得有理。

一個十六歲的丫頭片子能懂什么。

讓她折騰，最后只會自取其辱。

“準(zhǔn)了。”

柳氏揮了揮手。

一個丫鬟很快端來一小碟細(xì)膩的香灰。

顧清顏對那個丫鬟說。

“勞煩你，將香灰均勻地、輕輕地撒在盒蓋表面。”

丫鬟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將香灰撒了上去。

顧清顏又道。

“現(xiàn)在，對著盒蓋，輕輕吹一口氣?！?br>
丫鬟鼓起腮幫，輕輕一吹。

奇妙的一幕發(fā)生了。

大部分香灰被吹走，但在光滑的盒蓋表面，卻留下了一些清晰的、由灰跡組成的紋路。

那分明是一個個手指按過的痕跡。

“這……這是什么？”

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

柳氏和顧婉兒也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顧清顏的聲音冷靜地響起。

“每個人的指腹上都有獨(dú)一無二的紋路，我們?nèi)庋垭m看不見，但當(dāng)手接觸物品時，皮膚上的油脂便會留下印記?！?br>
“香灰質(zhì)地輕盈，會附著在這些油脂印記上，從而讓它顯現(xiàn)出來?！?br>
她用一根發(fā)簪，輕輕指著那些指紋。

“從這些痕跡的分布來看，拿過這個盒子的人，左手扶著盒身，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鎖扣將其打開。”

她的描述精準(zhǔn)無比，仿佛親眼所見。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這簡首聞所未聞。

顧清顏轉(zhuǎn)向一臉驚慌的張嬤嬤。

“現(xiàn)在，請張嬤嬤把你的手按在旁邊的香灰碟子里?！?br>
張嬤嬤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這是什么妖術(shù)！”

“我為什么要聽你的！”

柳氏厲聲喝道。

“張嬤嬤，按她說的做！”

她不相信顧清顏真能憑這點(diǎn)灰查出什么。

張嬤嬤不敢違抗柳氏的命令，只得顫抖著伸出手，在香灰碟子里用力按了一下。

顧清顏取過一張白紙，讓張嬤嬤將沾滿香灰的手指按在紙上。

一個清晰的指紋印便留在了紙上。

顧清顏將那張紙舉起，與盒子上的痕跡進(jìn)行比對。

她指著其中最清晰的一枚印記。

“大家請看，盒子上的這個印記，無論是紋路的走向，還是箕斗的數(shù)量，都與張嬤嬤大拇指的印記完全吻合?！?br>
“這證明，打開這個盒子的人，就是張嬤嬤?！?br>
張嬤嬤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不……不是我！”

“老奴只是……只是幫夫人打理首飾，自然會碰到盒子。”

她急切地辯解著。

顧清顏冷笑一聲，追問道。

“是嗎？”

“那你打理首-飾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左手扶著盒身，右手打開了它？”

“我……我……”張嬤嬤語無倫次，汗如雨下。

顧清顏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jī)會。

“母親剛才也說了，自從玉鐲丟失，這盒子便由張嬤嬤一人保管?！?br>
“那么請問，這上面為什么只有張嬤嬤一個人的痕跡，卻沒有我的？”

她說著，坦然地伸出自己白皙干凈的雙手。

“若是我偷了玉鐲，必然要打開盒子，這上面怎么會沒有我的印記？”

“為了讓大家信服，我也可以將手印按上，以證清白?！?br>
她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心上。

是啊，如果顧清顏是賊，盒子上怎么可能沒有她的指紋？

反倒是口口聲聲指認(rèn)別人的張嬤嬤，留下了清晰的作案痕跡。

真相，己經(jīng)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張嬤嬤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懷疑和審視。

張嬤嬤徹底慌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柳氏腳邊，哭喊道。

“夫人，不是老奴啊，您要相信老奴！”

“是她，是這個小**陷害我！”

柳氏的臉色己經(jīng)難看到了極點(diǎn)。

她萬萬沒想到，一個精心設(shè)計(jì)的局，竟然被顧清顏用這種聞所未聞的方式給破解了。

看著跪在地上丑態(tài)百出的張嬤嬤，柳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個廢物，留著也沒用了。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又恢復(fù)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真是家門不幸?！?br>
“我竟沒想到，你這刁奴竟敢監(jiān)守自盜，還反過來誣陷主子?！?br>
“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張嬤嬤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柳氏。

她沒想到，夫人會這么快就把自己舍棄了。

“夫人，不是的，是您讓老奴……住口！”

柳氏厲聲打斷了她的話，生怕她再說出什么不該說的。

“看來是我平日里太縱容你們了，才養(yǎng)出你這樣膽大包天的奴才?！?br>
“來人??！”

柳氏的聲音帶著滔天的怒火。

“把這個吃里扒外、誣陷主子的惡奴給我拖下去！”

“重重地打！

打到她承認(rèn)為止！”

兩個家丁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架起癱軟的張嬤嬤。

張嬤嬤絕望地尖叫著。

“夫人饒命?。?br>
夫人！

老奴是冤枉的！”

然而，她的哭喊沒有換來任何憐憫。

家丁們堵住她的嘴，將她強(qiáng)行拖了出去。

庭院里，只留下柳氏陰沉如水的臉，和顧婉兒那雙隱藏在溫順外表下、閃爍著嫉恨與不甘的眼睛。

顧清顏靜靜地站著，迎上柳氏投來的怨毒目光，神色平靜，波瀾不驚。

這次交鋒，是她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