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進家那間低矮的堂屋里，彌漫著一股劣質旱煙和柴火混合的氣味。

石進低著頭，盯著自己腳上露出大腳趾的布鞋，在地上碾了半天，才鼓起勇氣挪到蹲在門口門檻上的父親面前。

“爹……”他喉嚨發(fā)緊，聲音干澀，“我……我不想這么早成親?！?br>
石父蹲在門檻上，像一尊黑鐵塔，古銅色的脊背在午后的光線下泛著油汗。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桿，煙霧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聽到兒子的話，他握著煙桿的粗糙大手頓了一下，緩緩將煙嘴從唇間移開，混濁的眼睛斜睨過來。

“快？”

他嗤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腐木，“老子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你大姐都會滿地爬了！

十六歲，頂門立戶的年紀，還當自己是光**娃娃呢？”

石進低著頭：“爹，我才十五，十六那是虛歲！”

石父將旱煙倒扣過來，用粗糙的手掌心拍了拍，斬釘截鐵：“農家人都算虛歲！”

石母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她拉了一下石父：“就叫你先別說，說這么早完全是給三兒壓力，他還是個孩子?！?br>
石父有些惱羞成怒，甩開石母的胳膊：“他這半大小子一天到晚正事不干！

就知道去游山玩水，我這么大的時候一個人都能耕二十畝地了?！?br>
石父從凳子起身，揮舞著旱煙，似乎要抽打石進。

石進嚇得趕緊往母親身后躲。

石父見此臉上越發(fā)多出鄙夷之色，他冷哼道：“除非你找到更好的辦法，不然就這么定了。

不種田？

可以啊，那有本事就去讀書，去考官，真要成了老子跪在你面前給你磕頭！”

石父氣沖沖的走進屋內，不再理會石進。

石進嘟起嘴巴，覺得十分委屈，前夜那個漫長而壓抑的夢境，此刻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夢里，他像個被無形繩索牽引的木偶，重復著父輩的一生：春天弓著腰在水田里插秧，螞蟥死死叮在腿肚上；秋天捧著那點干癟的谷粒，大部分都要裝上牛車，送去官老爺的糧倉……他不知道該怎么說，只是用力跺腳，然后捂著臉跑了出去。

一氣之下，他跑進后山，獨自坐在一處石臺上抱著膝蓋哭泣。

哭了一會兒，眼淚好像也流不出來了，他只能獨自呼呼生著悶氣。

“三傻子？”

一個帶著些許訝異的、柔媚的聲音從身后的林子里傳來。

石進猛地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

只見趙寡婦挎著一個編了一半的藤筐，站在幾步開外的山坡上，正微微蹙眉看著他。

山風拂過，撩起她幾縷鬢發(fā)，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對方背著背簍，背簍里是干枯的樹枝。

他趕緊擦掉臉上的淚痕，站起身幫趙寡婦接過背簍。

趙寡婦也不客氣，她放下背簍，彎腰仔細查看石進的雙眼，笑著說道：“哭了？”

“沒有的事?！?br>
石進不想丟面子，趕忙否認。

誰知趙寡婦上前，讓石進坐在石臺上，她將石進摟入懷中，呼吸帶著野山茶花的芬芳。

“傻子，你這眼睛紅紅的樣子，哭沒有哭還能瞞過我嘛。

再說了，你這個小冤家，我們兩可是同床共枕過的人，你有什么話不能跟我說呢?！?br>
石進頓覺心頭一片火熱，內心的郁悶也一掃而空。

“我爹想要讓我娶老婆，我不想娶。”

趙寡婦將他摟得更緊了些，手掌在他后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說親是好事啊……”她頓了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氣息呵在他的耳廓上，“等等，你該不會是……想著跟我長久吧？

呵呵，我的小傻子……”她不等石進回答，便靈巧地一個轉身，順勢坐進了他懷里，仰頭看著他懵懂的臉。

“我們倆啊，就像那草葉上的露水，太陽一出來，也就散了。

這才是正理。”

石進看著懷中的趙寡婦，哪里還有心思仔細思考，手掌不停上下游動：“你說的或許對……”趙寡婦抿嘴一笑，轉過身用力摟著石進的脖子，輕聲道：“當然，如果那時候我還在的話，希望你能來看我?！?br>
“看看看，現在就要看！”

石進哪里經得起這些話語撩撥，方向桿早就被趙寡婦牢牢掌握，壓根分不清東南西北。

隨著太陽落山，寂靜的山林只剩下潺潺的流水聲。

深夜。

偷偷回到家中。

爬**，脫掉外面滿是灰塵的褲子。

石進心滿意足。

“成親？

要成親做什么？

成親能有這舒爽？”

他正打算入睡，翻了一個身胳膊磕在一塊堅硬的石頭上。

吃痛的他趕緊起身**，抓起黑色石頭就要往外砸。

可很快他就想起來，這塊石頭好像就是自己偷看趙寡婦的那一塊。

“之前石頭里面有個發(fā)光的鏡子，我還沒有弄懂怎么回事？

現在可以再看一看。”

石進將石頭從中間打開，其中一面赫然散發(fā)淡淡的白色光芒。

他伸手**，發(fā)現鏡子一面是否光滑平整。

但里面的景象清晰可見。

他躡手躡腳地溜下床，心中存了一絲旖念，想著能否再瞧瞧趙寡婦此時的光景。

然而，無論他如何調整角度，心中如何默念，鏡面都只映出他自己焦急的臉，和屋內昏暗的輪廓。

冷靜的他仔細查看鏡子。

這才發(fā)現石鏡能查看的范圍有限。

他左右來回走動，最終確定鏡子只能查看距離自己十丈遠的距離。

他還想要繼續(xù)確認，忽然聽到父親隔壁房間里傳來聲響。

他趕緊跑回床上，假裝睡覺。

轉念一下，他將石鏡拿出來，看向父親的方向。

只見父親借助并不明亮的月光，從床底下拿出一個木盒。

將木盒用藏在褲兜里的鐵鑰匙打開后，里面是一塊塊銅錢還有幾塊碎銀子。

父親數了數碎銀子，又將旁邊的紅紙打開。

石進點了點鏡子，紅紙被放大。

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見過哥哥結婚的訂婚帖。

此外代表十八兩銀錢的文字他是知道的。

最后就是他的名字——石進。

他立馬明白，這是父親在數給自己攢下的彩禮錢。

石進鼻子一酸，覺得自己白天的話太過于沖動。

可轉念想到自己做過的夢。

他又陷入某種恐慌與不安。

石進還想繼續(xù)看下去，但父親己經將盒子收起來，披上外衣走出房門，朝著自己的房間走來。

石進趕緊將石頭鏡合起來，悄悄放在被窩里，然后閉上眼睛。

房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石進被嚇得一動不敢動。

首到感受到父親拉動被子，輕柔的幫自己蓋好，他才終于有所放松。

不知不覺中，他進入了夢鄉(xiāng)。

一覺睡到天亮。

還沒有睜開眼睛，就聽到西妹大聲喊道。

“三哥，快起來，出事了！”

石進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哈欠，緩緩起身：“出什么事情了？”

西妹嘴巴里的牙齒漏了一顆：“有仙人要來我們村收徒，趙寡婦被仙人看上了！”

石進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自己的相好被仙人搶了？

“走！”

石進果斷跟在西妹身后，想要查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