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絲絨，沉沉地籠罩著城市。

傅家老宅卻燈火通明，恍若白晝，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每一寸角落都渲染得金碧輝煌，空氣中彌漫著名貴香水、雪茄和精心培育的白玫瑰混合的奢靡氣息。

這里是傅寒琛為“慶祝”蘇晚生日而舉辦的晚宴。

蘇晚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露肩長裙，裙擺綴著細(xì)碎的鉆石，行走間流光溢彩。

這裙子是傅寒琛選的，首飾也是他配的——一套凈度極高的鉆**飾，在燈下冷光閃爍，切割完美，價值連城。

可它們貼在蘇晚的皮膚上，只帶來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束縛感。

她端著得體的微笑，站在傅寒琛身側(cè)，像一件精致易碎的點綴品。

傅寒琛正與人交談，他穿著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永遠(yuǎn)結(ji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偶爾，他會極其自然地攬一下蘇晚的腰，動作熟稔，看似親密，但蘇晚能感覺到那指尖沒有絲毫溫度，甚至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確認(rèn)——確認(rèn)她這個“所有物”還在原位。

“傅總對夫人真是寵愛有加，這串鉆石項鏈，是上周巴黎拍賣會的壓軸品吧？”

一個胖胖的珠寶商奉承道。

傅寒琛淡淡瞥了蘇晚頸間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妻子，更像在欣賞一件符合他心意的藏品。

他唇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并非因為喜悅，而是出于一種掌控欲得到滿足的淡漠：“她戴著，還算不糟蹋東西?！?br>
蘇晚的心，被這話語里的輕慢細(xì)細(xì)地刺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掩蓋住眸底一閃而過的痛楚。

三年了，她早己習(xí)慣他這種語氣。

她是他花錢買來的替身，用來緬懷另一個女人的影子。

她存在的全部意義，就在于“像”那個人。

她的飲食喜好，要按照那個人的來；她穿衣的風(fēng)格，要模仿那個人的品味；她甚至需要學(xué)習(xí)那個人說話時柔弱的語調(diào)。

傅寒琛對此要求嚴(yán)苛，稍有不像，便會引來他長時間的冷暴力和足以凍結(jié)空氣的低氣壓。

有時蘇晚會恍惚，自己究竟是誰？

是蘇晚，還是那個名叫“林薇薇”的影子？

“累了？”

傅寒琛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注意到了她片刻的失神。

蘇晚立刻抬頭，重新掛上溫順柔美的笑容，輕輕搖頭：“沒有，只是有點吵?！?br>
她不能累，不能有情緒，必須時刻保持“林薇薇”應(yīng)該有的、恰到好處的嬌柔。

傅寒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是否有瑕疵。

他的指尖忽然撫上她的眼角，動作看似溫柔，實則帶著一種評估的意味：“這里的妝，有點花了。

去補一下?！?br>
他不是在關(guān)心她，而是在要求她維持完美的“像”。

“好。”

蘇晚輕聲應(yīng)道，心底一片澀然。

她轉(zhuǎn)身走向洗手間，高跟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而孤獨的回響。

遠(yuǎn)離了喧囂的中心，她微微松了口氣，挺首的脊背稍稍松懈下來，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洗手間里空無一人。

巨大的鏡面映出她蒼白而美麗的臉龐。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總是盛滿柔情和怯懦的眼睛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完全壓抑的銳利和嘲弄一閃而過。

她打開手包，拿出粉餅，仔細(xì)地修補著妝容。

指尖無意中碰到手包內(nèi)層一個硬硬的角落——那是一枚極其小巧精致的U盤，里面裝著幾張即將在倫敦珠寶設(shè)計大賽上參展的設(shè)計稿底圖，署名是那個在國際上聲名鵲起、卻神秘?zé)o比的代號“S”。

沒有人知道，傅家這個柔弱可欺、全靠傅寒琛寵愛生存的替身夫人蘇晚，就是那個被頂級珠寶商和時尚雜志瘋狂追捧的天才設(shè)計師“S”。

設(shè)計是她唯一的宣泄口，是她能在窒息般的替身生活中偷偷呼吸的縫隙。

只有在那些線條與寶石的交錯間，她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是蘇晚，而不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

她補好妝，深吸一口氣，正準(zhǔn)備回去，兩個名媛說笑著走了進來。

看到蘇晚，她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語氣帶著虛假的恭維：“傅**，生日快樂呀！

傅總可真疼你，這場面真是讓人羨慕?！?br>
“是啊，這鉆石真美，和薇薇姐……哦不，和傅**你真配?！?br>
其中一個不小心說漏了嘴，連忙掩飾，但眼底的譏誚卻掩不住。

誰不知道，傅寒琛心頭的白月光朱砂痣叫林薇薇？

誰不知道，她蘇晚不過是因為眉眼間有幾分像那位早逝的佳人，才得以飛上枝頭？

蘇晚像是沒有聽出任何言外之意，依舊溫婉地笑著：“謝謝。”

手指卻微微收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回到宴會廳，傅寒琛正在露臺上接電話。

蘇晚無意走近，卻隔著玻璃門，隱約聽到他從未對她有過的、甚至帶著一絲急迫和溫柔的語調(diào)：“……確定嗎？

……好，我立刻安排人去接……必須萬無一失！”

他掛了電話，轉(zhuǎn)身時，臉上那種近乎急切和隱含激動的表情，是蘇晚從未見過的。

哪怕是在他偶爾對她流露出所謂“溫柔”的時刻，也更多的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的恍惚，而非此刻這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實的情緒波動。

蘇晚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晚宴終于結(jié)束。

送走所有客人，巨大的宅邸瞬間變得空蕩而寂靜，仿佛之前的繁華只是一場虛幻的泡影。

回到臥室，傅寒琛扯下領(lǐng)帶，神情恢復(fù)了慣常的冷漠。

蘇晚走上前，像過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樣，輕聲問：“寒琛，要我?guī)湍惴畔丛杷畣?？?br>
傅寒琛卻突然抬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臉上，這一次，審視的意味更加濃烈，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不耐煩？

他抬起手，冰涼的指尖劃過她的眉毛，眼角，最后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他的力道有些大，蘇晚感到一絲疼痛，但她忍著沒有出聲。

“今天才發(fā)現(xiàn)，”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在蘇晚的心上，“你只有七分像她。

以前覺得有八分，大概是錯覺?！?br>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的宣判意味。

蘇晚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瞬間凍結(jié)了。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挑剔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厭棄。

為什么？

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是因為今晚那個電話嗎？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寒意，傅寒琛己經(jīng)松開了手，仿佛觸碰她是一件令人不適的事情。

他轉(zhuǎn)身走向浴室，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不用你了。

以后……也不必刻意學(xué)她了。”

浴室的門“咔噠”一聲關(guān)上。

蘇晚獨自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干了，冰冷徹骨。

臥室里奢華的一切，精美的地毯，昂貴的家具，墻上那幅她模仿林薇薇風(fēng)格畫的油畫……此刻都變成了巨大的諷刺。

她三年的委曲求全，三年的刻意模仿，三年的深情付出，原來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場可笑的、越來越不像的cosplay。

而如今，他甚至吝于再讓她繼續(xù)模仿下去。

一句“不必刻意學(xué)她了”，徹底否定了她存在的意義。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突然毫無征兆地涌上喉嚨，蘇晚猛地捂住嘴，沖進洗手間，對著昂貴的鑲嵌著金邊的馬桶劇烈地干嘔起來。

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食管。

她最近總是這樣，容易疲憊，莫名惡心。

一個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猜測，悄然浮上心頭。

她看著鏡中臉色蒼白、眼眶泛紅的自己，手指顫抖地?fù)嵘仙星移教沟男「埂?br>
難道……就在這時，浴室里的水聲停了。

蘇晚慌忙用冷水拍了拍臉，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

不能讓他知道。

至少現(xiàn)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