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江南行
第2章
暮春的雨還在淅淅瀝瀝落著，周府院內(nèi)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周夫人斷斷續(xù)續(xù)的抽噎，混著雨打玉蘭的簌簌聲，更顯凄清。
蘇慕言話音剛落，滿院皆靜，領(lǐng)頭差役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追問：“蘇先生，您說兇手用繡線做機關(guān)？
這門閂結(jié)實，一根繡線怎就能拴住落下？”
蘇慕言沒急著答，抬手示意差役取來一雙竹筷，又從案頭捏起一縷周老爺案上的尋常棉線，指尖翻飛間便繞出個小巧活扣。
他走到門后，將活扣纏在門閂一端，另一端順著窗縫往外牽，輕輕拽動棉線，門閂便穩(wěn)穩(wěn)落了鎖，再猛一扯，棉線應(yīng)聲而斷，只留一點極淡的纖維附著在門閂木紋里。
“尋常棉線尚且可行，何況韌性更強的繡線？”
他指尖點向窗縫那處軟絲，“兇手行兇后，用繡線拴住門閂，從窗縫引至屋外，落鎖后扯斷線便脫身，雨打濕繡線，任誰都難察覺。”
差役們恍然大悟，連忙俯身去查門閂，果然尋到幾縷幾乎看不見的纖維。
周夫人聽得身子一顫，淚眼婆娑道：“繡線？
可我們府里女眷雖也繡些物件，卻從不用這般細(xì)韌的線，老爺更是與繡活毫無牽扯啊。”
蘇慕言眸光微轉(zhuǎn)，落在院門口立著的沈知予身上。
她依舊撐著素傘，竹編繡籃放在腳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繡籃邊緣的銀白繡線，聽得這話，輕聲開口：“周夫人府中用的是蘇繡常用的桑蠶絲線，軟而亮，卻無這般強韌。
方才蘇先生說的繡線，該是蜀地的冰蠶絲線，能織綢緞，也能做繡線，韌度極高，尋常力氣扯不斷。”
這話一出，蘇慕言眼底銳光一閃。
他方才只辨出繡線韌性特殊，卻未精準(zhǔn)定出品類，沈知予一語道破，顯然對絲線極為精通。
“沈姑娘倒是內(nèi)行?！?br>
他緩步走過去，目光落在繡籃里的素色繡品上，邊角繡著半朵出水蓮，針腳細(xì)密，正是江南繡法，“知予繡莊在這巷中頗有名氣，姑娘對各類絲線、繡法，該是無一不精？”
沈知予抬眸望他，清麗眉眼間帶著幾分通透，不卑不亢道：“開繡莊營生，自然要多懂些。
方才聽聞周老爺上月收了批蜀地綢緞，蜀地冰蠶絲緞最是金貴，配套的冰蠶絲線也少有人能拿到，不知周老爺那批綢緞，是不是冰蠶絲所織？”
周夫人聞言連忙點頭，哭聲又起：“正是！
那批綢緞是老爺托人從蜀地高價買來的，說是要做今年的頭牌貨，還藏在庫房最里面，這些日子老爺天天都要去看一眼，偏生就出了這事！”
領(lǐng)頭差役立刻帶人往庫房去，蘇慕言卻沒動，指尖捏著從窗縫取下的那縷軟絲，遞到沈知予面前：“沈姑娘瞧瞧，是不是冰蠶絲線？”
沈知予猶豫了一瞬，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捻動，軟絲在她指間順滑無比，她還湊近鼻尖輕嗅，眉尖微蹙：“是冰蠶絲線沒錯，而且這線里還混了極淡的蘇合香，是蜀地繡坊常用的熏線法子，尋常商戶手里的線，不會有這味道?！?br>
“蘇合香？”
蘇慕言眸光沉了沉，父親留下的舊物里，曾有一封書信提過蜀地綢緞商與朝中官員勾結(jié)，用熏了蘇合香的冰蠶絲緞藏秘事，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閑筆，如今看來，周老爺?shù)乃溃率桥c這批綢緞脫不了干系。
這時，庫房方向傳來差役的驚呼，眾人連忙趕去。
庫房門鎖完好，推門而入，里面整齊碼著各類綢緞，最里面的貨架上，本該放著那批蜀地綢緞的地方，只剩幾個空木盒，盒底沾著少許冰蠶絲的碎屑，還有一絲淡淡的蘇合香，與沈知予說的一模一樣。
“綢緞沒了！”
周夫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沈知予連忙伸手扶住她，輕聲安撫：“周夫人別急，綢緞沒了，總能尋回來，眼下要緊的是查清兇手?！?br>
她扶著周夫人站定，轉(zhuǎn)頭看向蘇慕言，“蘇先生，兇手既為綢緞而來，為何不悄悄偷走，反倒要殺了周老爺，還費心思做密室？”
這正是蘇慕言所思之事。
他緩步走到空木盒旁，蹲下身仔細(xì)查看，盒底除了碎屑，還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某種印記，刻得倉促，只留下半道弧線。
他指尖摸著刻痕，沉聲道：“兇手要的不只是綢緞，或是綢緞里藏的東西。
周老爺怕是發(fā)現(xiàn)了綢緞的秘密，才被滅口。
做密室，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兇手有足夠功夫轉(zhuǎn)移綢緞，還能混淆視聽，讓人以為是仇殺。”
沈知予聞言，走**架旁，目光掃過周圍的綢緞，忽然指著貨架角落一處極淡的劃痕：“蘇先生你看，這里有拖拽痕跡，綢緞體積不小，兇手定然是兩人以上，而且熟悉庫房布局，不然不會這般快找到綢緞，還悄無聲息運走。”
她又蹲下身，指尖沾了點地上的灰塵，“這灰塵里有木屑，還有一點桐油味，該是用了木推車運貨，這古巷狹窄，能悄無聲息推過還不引人注意的，只有巷尾那家專門給商戶送貨的車行?！?br>
蘇慕言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贊許。
沈知予看似溫婉，觀察卻這般細(xì)致，對市井門路也極為清楚，比這些差役還要靠譜。
“沈姑娘心思縝密，倒是幫了大忙。”
他語氣溫潤，卻帶著幾分認(rèn)真，“這批綢緞藏著秘密，周老爺之死也不簡單，姑娘方才接觸了冰蠶絲線，又知曉諸多細(xì)節(jié)，怕是也脫不了干系了?！?br>
沈知予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清麗眉眼間沒了怯意，反倒多了幾分堅定：“蘇先生是想讓我?guī)兔Σ榘福?br>
我雖是女子，卻也懂這江南巷陌的人情世故，絲線繡品更是熟稔，定能幫上忙。
況且周老爺常來我繡莊定制繡品，也算故人，我也想查**相?！?br>
蘇慕言頷首，抬手展開墨玉折扇，“守正”二字在煙雨微光里格外清晰，扇骨微涼，藏刃未露：“有沈姑娘相助，事半功倍。
眼下先去巷尾車行查探，再去周老爺接觸過的蜀地商人處問問，定能尋到線索?！?br>
沈知予點頭，彎腰提起繡籃，將素傘往肩頭攏了攏，淺藍(lán)布裙沾著雨痕，卻腳步輕快。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周府，青石板路被雨泡得發(fā)亮，映著兩人撐傘的身影，傘沿垂落的雨絲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傘上落下的水珠。
巷口茶攤的老板還在收拾桌椅，見兩人走過，笑著招呼：“蘇先生，沈姑娘，雨大，要不要再喝盞茶？”
蘇慕言擺手婉拒，沈知予卻停下腳步，輕聲問：“王老板，今早可有見過推著木推車的人從周府后門經(jīng)過？
車上怕是裝著綢緞?！?br>
王老板想了想，一拍大腿：“有！
今早天剛亮，雨還沒這么大的時候，就有兩個穿短打的漢子，推著一輛木推車從周府后門出來，車上蓋著油布，看著沉甸甸的，往西街方向去了！
那兩人看著眼生，不像是本地的！”
西街是碼頭方向，貨物從那里上船，半日便能出江南地界。
蘇慕言眸光一凜，折扇猛地合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卻依舊沉穩(wěn)：“往西街碼頭去！
晚了就來不及了！”
沈知予也不耽擱，快步跟上他的腳步，淺藍(lán)布裙在青石板上踏出細(xì)碎聲響。
雨依舊纏綿，江南古巷的水墨暈染間，兩人的身影漸漸遠(yuǎn)去，只留下油紙傘上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庫房那半道刻痕，是蜀地秘密組織的印記，這批綢緞里藏的，遠(yuǎn)不止金銀珠寶，更是關(guān)乎御史舊案的關(guān)鍵證據(jù)，而追殺這批綢緞的人，早己在西街碼頭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
蘇慕言話音剛落，滿院皆靜，領(lǐng)頭差役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追問：“蘇先生，您說兇手用繡線做機關(guān)？
這門閂結(jié)實，一根繡線怎就能拴住落下？”
蘇慕言沒急著答，抬手示意差役取來一雙竹筷，又從案頭捏起一縷周老爺案上的尋常棉線，指尖翻飛間便繞出個小巧活扣。
他走到門后，將活扣纏在門閂一端，另一端順著窗縫往外牽，輕輕拽動棉線，門閂便穩(wěn)穩(wěn)落了鎖，再猛一扯，棉線應(yīng)聲而斷，只留一點極淡的纖維附著在門閂木紋里。
“尋常棉線尚且可行，何況韌性更強的繡線？”
他指尖點向窗縫那處軟絲，“兇手行兇后，用繡線拴住門閂，從窗縫引至屋外，落鎖后扯斷線便脫身，雨打濕繡線，任誰都難察覺。”
差役們恍然大悟，連忙俯身去查門閂，果然尋到幾縷幾乎看不見的纖維。
周夫人聽得身子一顫，淚眼婆娑道：“繡線？
可我們府里女眷雖也繡些物件，卻從不用這般細(xì)韌的線，老爺更是與繡活毫無牽扯啊。”
蘇慕言眸光微轉(zhuǎn)，落在院門口立著的沈知予身上。
她依舊撐著素傘，竹編繡籃放在腳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繡籃邊緣的銀白繡線，聽得這話，輕聲開口：“周夫人府中用的是蘇繡常用的桑蠶絲線，軟而亮，卻無這般強韌。
方才蘇先生說的繡線，該是蜀地的冰蠶絲線，能織綢緞，也能做繡線，韌度極高，尋常力氣扯不斷。”
這話一出，蘇慕言眼底銳光一閃。
他方才只辨出繡線韌性特殊，卻未精準(zhǔn)定出品類，沈知予一語道破，顯然對絲線極為精通。
“沈姑娘倒是內(nèi)行?！?br>
他緩步走過去，目光落在繡籃里的素色繡品上，邊角繡著半朵出水蓮，針腳細(xì)密，正是江南繡法，“知予繡莊在這巷中頗有名氣，姑娘對各類絲線、繡法，該是無一不精？”
沈知予抬眸望他，清麗眉眼間帶著幾分通透，不卑不亢道：“開繡莊營生，自然要多懂些。
方才聽聞周老爺上月收了批蜀地綢緞，蜀地冰蠶絲緞最是金貴，配套的冰蠶絲線也少有人能拿到，不知周老爺那批綢緞，是不是冰蠶絲所織？”
周夫人聞言連忙點頭，哭聲又起：“正是！
那批綢緞是老爺托人從蜀地高價買來的，說是要做今年的頭牌貨，還藏在庫房最里面，這些日子老爺天天都要去看一眼，偏生就出了這事！”
領(lǐng)頭差役立刻帶人往庫房去，蘇慕言卻沒動，指尖捏著從窗縫取下的那縷軟絲，遞到沈知予面前：“沈姑娘瞧瞧，是不是冰蠶絲線？”
沈知予猶豫了一瞬，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捻動，軟絲在她指間順滑無比，她還湊近鼻尖輕嗅，眉尖微蹙：“是冰蠶絲線沒錯，而且這線里還混了極淡的蘇合香，是蜀地繡坊常用的熏線法子，尋常商戶手里的線，不會有這味道?！?br>
“蘇合香？”
蘇慕言眸光沉了沉，父親留下的舊物里，曾有一封書信提過蜀地綢緞商與朝中官員勾結(jié)，用熏了蘇合香的冰蠶絲緞藏秘事，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閑筆，如今看來，周老爺?shù)乃溃率桥c這批綢緞脫不了干系。
這時，庫房方向傳來差役的驚呼，眾人連忙趕去。
庫房門鎖完好，推門而入，里面整齊碼著各類綢緞，最里面的貨架上，本該放著那批蜀地綢緞的地方，只剩幾個空木盒，盒底沾著少許冰蠶絲的碎屑，還有一絲淡淡的蘇合香，與沈知予說的一模一樣。
“綢緞沒了！”
周夫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沈知予連忙伸手扶住她，輕聲安撫：“周夫人別急，綢緞沒了，總能尋回來，眼下要緊的是查清兇手?！?br>
她扶著周夫人站定，轉(zhuǎn)頭看向蘇慕言，“蘇先生，兇手既為綢緞而來，為何不悄悄偷走，反倒要殺了周老爺，還費心思做密室？”
這正是蘇慕言所思之事。
他緩步走到空木盒旁，蹲下身仔細(xì)查看，盒底除了碎屑，還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某種印記，刻得倉促，只留下半道弧線。
他指尖摸著刻痕，沉聲道：“兇手要的不只是綢緞，或是綢緞里藏的東西。
周老爺怕是發(fā)現(xiàn)了綢緞的秘密，才被滅口。
做密室，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兇手有足夠功夫轉(zhuǎn)移綢緞，還能混淆視聽，讓人以為是仇殺。”
沈知予聞言，走**架旁，目光掃過周圍的綢緞，忽然指著貨架角落一處極淡的劃痕：“蘇先生你看，這里有拖拽痕跡，綢緞體積不小，兇手定然是兩人以上，而且熟悉庫房布局，不然不會這般快找到綢緞，還悄無聲息運走。”
她又蹲下身，指尖沾了點地上的灰塵，“這灰塵里有木屑，還有一點桐油味，該是用了木推車運貨，這古巷狹窄，能悄無聲息推過還不引人注意的，只有巷尾那家專門給商戶送貨的車行?！?br>
蘇慕言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贊許。
沈知予看似溫婉，觀察卻這般細(xì)致，對市井門路也極為清楚，比這些差役還要靠譜。
“沈姑娘心思縝密，倒是幫了大忙。”
他語氣溫潤，卻帶著幾分認(rèn)真，“這批綢緞藏著秘密，周老爺之死也不簡單，姑娘方才接觸了冰蠶絲線，又知曉諸多細(xì)節(jié)，怕是也脫不了干系了?！?br>
沈知予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清麗眉眼間沒了怯意，反倒多了幾分堅定：“蘇先生是想讓我?guī)兔Σ榘福?br>
我雖是女子，卻也懂這江南巷陌的人情世故，絲線繡品更是熟稔，定能幫上忙。
況且周老爺常來我繡莊定制繡品，也算故人，我也想查**相?！?br>
蘇慕言頷首，抬手展開墨玉折扇，“守正”二字在煙雨微光里格外清晰，扇骨微涼，藏刃未露：“有沈姑娘相助，事半功倍。
眼下先去巷尾車行查探，再去周老爺接觸過的蜀地商人處問問，定能尋到線索?！?br>
沈知予點頭，彎腰提起繡籃，將素傘往肩頭攏了攏，淺藍(lán)布裙沾著雨痕，卻腳步輕快。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周府，青石板路被雨泡得發(fā)亮，映著兩人撐傘的身影，傘沿垂落的雨絲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傘上落下的水珠。
巷口茶攤的老板還在收拾桌椅，見兩人走過，笑著招呼：“蘇先生，沈姑娘，雨大，要不要再喝盞茶？”
蘇慕言擺手婉拒，沈知予卻停下腳步，輕聲問：“王老板，今早可有見過推著木推車的人從周府后門經(jīng)過？
車上怕是裝著綢緞?！?br>
王老板想了想，一拍大腿：“有！
今早天剛亮，雨還沒這么大的時候，就有兩個穿短打的漢子，推著一輛木推車從周府后門出來，車上蓋著油布，看著沉甸甸的，往西街方向去了！
那兩人看著眼生，不像是本地的！”
西街是碼頭方向，貨物從那里上船，半日便能出江南地界。
蘇慕言眸光一凜，折扇猛地合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卻依舊沉穩(wěn)：“往西街碼頭去！
晚了就來不及了！”
沈知予也不耽擱，快步跟上他的腳步，淺藍(lán)布裙在青石板上踏出細(xì)碎聲響。
雨依舊纏綿，江南古巷的水墨暈染間，兩人的身影漸漸遠(yuǎn)去，只留下油紙傘上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庫房那半道刻痕，是蜀地秘密組織的印記，這批綢緞里藏的，遠(yuǎn)不止金銀珠寶，更是關(guān)乎御史舊案的關(guān)鍵證據(jù)，而追殺這批綢緞的人，早己在西街碼頭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