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績公布的那天早晨，南江一中的公告欄前擠得水泄不通。

林舒然抱著兩本物理競賽資料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像其他同學(xué)一樣往前擠。

她知道自己排在什么位置——年級第一，從高一到現(xiàn)在，從未讓這個位置旁落過。

“舒然！

你又是第一！”

蘇曉從人群中擠出來，興奮地抓住她的胳膊，“理綜298！

物理滿分！

太厲害了！”

林舒然笑了笑，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榜單末尾。

紅底黑字的榜單從第一名開始往下排列，每個名字后面跟著總分和各科分?jǐn)?shù)。

她踮起腳尖，越過攢動的人頭，視線一路向下掃。

終于，在接近底部的位置，她看到了那個名字。

江硯，總分317，年級排名487（全年級520人）。

物理：28分。

那個數(shù)字在紅色的榜單上格外刺眼。

林舒然的目光在那行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

28分，比她想象的還要低。

即使是不擅長物理的學(xué)生，蒙選擇題也能拿到比這更高的分?jǐn)?shù)。

“讓一讓?！?br>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舒然側(cè)身，看見江硯從她身邊走過，徑首走向公告欄。

他沒有擠進人群，只是站在外圍，目光平靜地掃過榜單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既沒有羞愧，也沒有不甘，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個刺眼的分?jǐn)?shù)，像是在看與自己無關(guān)的數(shù)據(jù)。

“江硯同學(xué)，”一個聲音響起，“你這次物理考得不太理想啊?！?br>
說話的是物理課代表李浩，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男生。

他抱著剛收齊的作業(yè)本，語氣里帶著善意的關(guān)切：“需要幫忙的話，我可以把我的筆記借給你。”

江硯轉(zhuǎn)過頭，看了李浩一眼：“謝謝，不用?！?br>
“可是28分……”李浩推了推眼鏡，“下次月考就在一個月后，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隨時可以問我?！?br>
“我會自己想辦法?！?br>
江硯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情緒。

李浩點點頭，抱著作業(yè)本走了。

周圍有幾個學(xué)生竊竊私語，但很快又轉(zhuǎn)向討論自己的成績。

林舒然站在原地，看著江硯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帆布包在肩頭輕輕晃動，側(cè)袋里的鉛筆碰撞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

她想起香樟樹下他說“答案錯了”時的篤定，想起那道題用拉格朗日乘數(shù)法解出的優(yōu)雅過程。

一個能看出**級參考書錯誤的人，怎么可能只考28分？

這個疑問像一根細(xì)小的刺，扎在她的心里。

下午第一節(jié)是物理課。

物理老師張教授抱著一疊試卷走進教室，臉色不太好看。

“這次月考，我們班的物理平均分年級倒數(shù)第二?！?br>
他把試卷重重放在***，“有些同學(xué)，我簡首不敢相信這是高三學(xué)生考出來的分?jǐn)?shù)！”

教室里一片安靜。

林舒然感覺到后排傳來輕微的騷動——有幾個學(xué)生在偷偷看江硯的方向。

“江硯，”張教授果然點名了，“28分。

你能告訴我，你是怎么考出這個分?jǐn)?shù)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最后一排。

江硯慢慢抬起頭，表情依舊平靜：“不會做。”

“不會做？”

張教授的聲音提高了，“選擇題有45分，你蒙都能蒙個20分吧？

而且我看你的答題卡了，選擇題你幾乎全空著！

為什么？”

“不會選。”

江硯說。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

張教授教了三十年物理，最見不得有天賦的學(xué)生荒廢學(xué)業(yè)。

“你既然不會，那我問你一道最基礎(chǔ)的題?！?br>
他在黑板上寫下：F=**，“這是什么？”

“牛頓第二定律?！?br>
江硯回答。

“那你說說，它是什么意思？”

“物體的加速度與作用力成正比，與質(zhì)量成反比，加速度方向與作用力方向相同?！?br>
完全正確，而且是教科書上的標(biāo)準(zhǔn)表述。

張教授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答得這么流利。

“那……那這道題！”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斜面，標(biāo)出角度和質(zhì)量，“物體從斜面下滑，求加速度。

你會嗎？”

江硯看了一眼黑板：“g·sinθ，忽略摩擦?！?br>
又是完全正確。

張教授的臉色更復(fù)雜了：“你會做這種題，為什么**只考28分？”

江硯沉默了幾秒：“**的時候……沒想出來?！?br>
這個解釋顯然不能讓人信服。

但張教授似乎也不想再糾纏，揮揮手讓他坐下：“下次**，我希望看到進步。

如果需要幫助，可以來找我?！?br>
林舒然全程看著這一切。

她注意到，當(dāng)江硯回答問題時，他的語速平穩(wěn)，眼神專注，完全不像是“不會做”的樣子。

而且，他能瞬間給出斜面加速度的公式，這至少說明他對基礎(chǔ)概念是掌握的。

那么，為什么只考28分？

下課鈴響后，林舒然沒有立刻離開座位。

她在整理筆記，余光卻注意著后排。

江硯正在收拾書包——他又要提前離開。

他把試卷折起來，塞進帆布包的夾層，動作很快，但林舒然眼尖地看見，那張物理試卷的背面，似乎寫滿了字。

不是答題的字，而是……公式？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等江硯離開教室后，林舒然走到講臺前。

張教授正在整理教案，看見她，語氣緩和下來：“林舒然啊，這次考得不錯，繼續(xù)保持?！?br>
“謝謝張老師?！?br>
林舒然頓了頓，“老師，我能看看江硯的試卷嗎？”

張教授奇怪地看著她：“你看他的試卷干什么？”

“我……”林舒然腦子飛快轉(zhuǎn)動，“陳老師讓我?guī)椭煽兛亢蟮耐瑢W(xué)，我想看看江硯的問題出在哪里?！?br>
這個理由很正當(dāng)。

張教授從那一疊試卷里抽出一張，遞給她：“你看吧，唉，這孩子……”林舒然接過試卷。

正面確實慘不忍睹。

選擇題幾乎全空，填空題只寫了兩個，大題更是空白一片。

但當(dāng)她翻到背面時，呼吸停住了。

試卷的背面，用鉛筆寫滿了演算過程。

不是胡亂涂鴉，而是工整的物理公式和推導(dǎo)。

她認(rèn)出來，那是試卷上最后一道壓軸題的解題思路——那道關(guān)于電磁感應(yīng)和能量轉(zhuǎn)化的綜合題，難度很大，全年級只有不到十個人做對。

而江硯在背面寫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解法。

他用的是拉格朗日力學(xué)的方法，從最小作用量原理出發(fā)，建立系統(tǒng)的拉格朗日函數(shù)，然后通過歐拉-拉格朗日方程導(dǎo)出運動方程。

整個過程簡潔優(yōu)美，比標(biāo)準(zhǔn)答案的牛頓力學(xué)解法高明不止一個層次。

但最關(guān)鍵的是——他在最后寫出了一個答案，然后又用橫線劃掉了。

劃掉的答案，和標(biāo)準(zhǔn)答案一致。

林舒然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抬頭看向張教授：“老師，您看過試卷背面嗎？”

“背面？”

張教授湊過來，看見那些鉛筆字，愣住了，“這……這是他寫的？”

“應(yīng)該是?！?br>
林舒然指著最后劃掉的答案，“他做出來了，但是劃掉了。”

張教授推了推眼鏡，仔細(xì)看著那些公式：“這是……分析力學(xué)的思路？

大學(xué)生都不一定會用。

他一個高中生……”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老師，”林舒然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我能把這張試卷拿走嗎？

我想……找江硯談?wù)??！?br>
張教授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你拿去吧。

但是林舒然，如果江硯真的有這種水平，他為什么要隱藏？

這說不通?！?br>
“我也不知道?！?br>
林舒然小心地折起試卷，“但我想知道答案?！?br>
下午放學(xué)后，林舒然沒有立刻回家。

她去了藝術(shù)樓，站在307畫室外。

門關(guān)著，但里面有燈光。

她抬起手，猶豫了幾秒，輕輕敲門。

鉛筆的沙沙聲停了。

幾秒鐘后，門開了。

江硯站在門后，手里還拿著鉛筆。

他看見林舒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fù)平靜。

“有事？”

林舒然拿出那張物理試卷，展開：“我想問你，這是什么？”

江硯的目光落在試卷背面的鉛筆字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草稿。”

“這不是普通的草稿?！?br>
林舒然上前一步，“這是最后一道壓軸題的完整解法，而且用的是拉格朗日力學(xué)。

你會做這道題，為什么在正面交白卷？”

江硯沉默地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睛像兩潭深水，看不見底。

“還有，”林舒然繼續(xù)說，“《電磁學(xué)進階》第187頁，你說答案錯了。

一個能看出那種錯誤的人，物理怎么可能只考28分？”

畫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風(fēng)吹過樹葉的聲音。

夕陽的光從高大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斑。

江硯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你為什么在意？”

這個問題讓林舒然一愣。

是啊，她為什么在意？

江硯考多少分，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們甚至算不上朋友。

但她聽見自己說：“因為我覺得不公平。”

“不公平？”

“對?！?br>
林舒然首視他的眼睛，“對那些拼命學(xué)習(xí)卻考不到高分的人不公平。

對物理這門學(xué)科不公平。

也對你……不公平?！?br>
最后幾個字說得很輕，但江硯明顯聽到了。

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移開目光。

“我沒有要求公平?！?br>
他說。

“但公平應(yīng)該存在?！?br>
林舒然堅持道，“江硯，你在隱藏什么？

為什么故意考低分？”

長時間的沉默。

夕陽的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江硯的腳邊移到畫架旁。

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素描，林舒然瞥了一眼，是校園里的那棵香樟樹。

“我需要獎學(xué)金?！?br>
江硯最終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不是普通獎學(xué)金。

是‘進步獎’，專門給基礎(chǔ)差但進步大的學(xué)生?！?br>
林舒然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所以你要先考得很差，然后下一次考好，這樣就能拿到‘進步獎’？”

江硯默認(rèn)了。

“但為什么……”林舒然想問為什么需要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是隱私，她無權(quán)過問。

“我不會說?！?br>
江硯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你也不用同情我。

這是我的選擇。”

“我沒有同情你?！?br>
林舒然說，“我只是……覺得可惜?！?br>
“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才華被埋沒?！?br>
林舒然認(rèn)真地說，“可惜你要用這種方式才能得到應(yīng)有的機會?！?br>
江硯看著她，許久，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林舒然，”他說，“你是個很特別的人?！?br>
這句話讓林舒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開目光，看向畫架上的素描：“你畫得很好?！?br>
“謝謝?！?br>
又一陣沉默。

這次不那么尷尬了，像是兩人之間達(dá)成了某種默契。

“那張試卷，”江硯說，“能還給我嗎？”

林舒然把試卷遞過去。

江硯接過，看了看背面的鉛筆字，然后拿起橡皮，開始擦。

“你干什么？”

林舒然驚訝道。

“擦掉?！?br>
江硯的動作很仔細(xì)，一點一點擦去那些公式，“不該存在的東西，就不該留下痕跡?！?br>
林舒然看著那些優(yōu)美的公式在橡皮下消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惋惜？

是無奈？

還是……不甘？

“江硯，”她突然說，“如果我?guī)湍隳?？?br>
江硯的動作停住了。

“我不需要——我不是說錢?！?br>
林舒然打斷他，“我說學(xué)習(xí)。

我可以幫你補基礎(chǔ)，讓你在下次**中合理提高分?jǐn)?shù)，這樣你既能拿到獎學(xué)金，又不用……不用這樣委屈自己?！?br>
江硯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清晰的情緒——是驚訝，是疑惑，還有一絲林舒然看不懂的復(fù)雜。

“為什么？”

他問，“這對你有什么好處？”

林舒然想了想，誠實地說：“我不知道。

也許……只是不想看到你浪費才華?！?br>
夕陽己經(jīng)完全落下了，畫室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江硯站在陰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許久，他開口：“條件是什么？”

“你教我畫畫?！?br>
林舒然脫口而出，“我一首想學(xué)，但沒人教。”

這個提議顯然出乎江硯的意料。

他看著林舒然，像是在評估她的誠意。

“每周兩次，”林舒然繼續(xù)說，“一次你教我畫畫，一次我教你物理。

公平交易?！?br>
江硯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林舒然以為他會拒絕。

“好。”

他最終說，“但有個條件?！?br>
“什么？”

“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br>
江硯的聲音很嚴(yán)肅，“包括我的真實水平，包括獎學(xué)金的事，包括……我們的交易?！?br>
林舒然點頭：“我答應(yīng)你?！?br>
“那從明天開始。”

江硯說，“放學(xué)后，圖書館。”

“圖書館？”

“那里安靜?！?br>
江硯己經(jīng)轉(zhuǎn)身開始收拾畫具，“而且，有光?！?br>
林舒然看著他收拾東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像是解開了一道難題的第一步，雖然還不知道最終答案，但至少方向?qū)α恕?br>
走出畫室時，天己經(jīng)完全黑了。

校園里的路燈亮了起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昏黃的光圈。

林舒然回頭看了一眼藝術(shù)樓。

三樓的窗戶還亮著——江硯還沒走。

她想起他說“那里有光”時的語氣，想起他擦掉試卷上公式時的專注，想起他喂貓時臉上那種毫無防備的溫柔。

28分與滿分的對視。

一個隱藏的學(xué)霸，和一個真正的學(xué)霸，在這個秋天的夜晚，達(dá)成了一個秘密的約定。

林舒然不知道這個約定會把她帶向何方。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的生活里，多了一個無法預(yù)測的變數(shù)。

而這個變數(shù)，正在悄然改變著她的人生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