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國二十七年，清明三清山，三清觀道院。

每天伴隨著清晨第一聲晨鐘響起，寮房里，婉己經穿好粗布的道袍，把滿頭青絲束在發(fā)頂，用一只黑亮的烏木簪子，簪好。

她走到三清觀，跪坐在**上開始早課時，晨鐘剛剛敲過三響。

十五歲的少女身形瘦削卻挺拔如松，一襲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道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額前碎發(fā)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蘇婉閉目誦經，聲音清脆如溪水潺潺。

這是她每日必修的功課，自記事起從未間斷。

道觀里的師兄弟們總說她念經時有種特別的韻味，連觀主清虛子也時常頷首贊許。

明婉在這里，十五年的青燈古卷，連山風都浸透了香火與**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淺青色道袍寬大的袖擺間，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世獨孤的一株仙草，不惹一絲塵埃。

她立在三清觀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木門前，身后是住了十五年的方寸之地，清寂，卻簡單。

三清觀旁的石階落滿了白玉蘭的花瓣。

晨課方罷，大師兄明真忽然從經卷里抬頭，袖中抖出個油紙包遞給明婉——竟是昨日下山做法事藏的芝麻糖。

“莫叫監(jiān)院瞧見?！?br>
他眨眼時，眉心那顆朱砂痣在晨光里一跳。

十九歲的青年道士，偏學那松鼠藏食，糖粒己粘了道經的墨香。

二師兄明清板著臉遞來青瓷碗：“糖傷脾胃，飲茶?！?br>
茶湯里沉著夏枯草與野菊，卻是用后山的泉水燒制的。

見他指尖沾著采藥時的泥痕，想是天未亮就去了藥圃。

最小的明素才十二歲，忽然赤腳奔來，道袍下擺兜著滿抱濕漉漉的枇杷。

“溪水沖下來的！”

他臉上堆著純真的笑，葡萄般的眼睛亮閃閃，鼻尖沾著金黃花粉，分明是偷爬了南崖那棵老樹。

師兄們也不點破，只圍坐分食。

甜汁滴在經書上，明清便用袖角去拭，動作輕得像拂去蝴蝶。

師父拄著掃帚立在廊下，劍眉彎成月牙。

他腳邊炭爐上煨著陶壺，水汽氤氳了梁間“道法自然”的匾額。

壺嘴嗚嗚作響，恰似某段未吹盡的仙曲。

蘇婉在三清觀長大，由道士玄清子撫養(yǎng)，雖生活清貧但充滿道家智慧與溫暖，玄清子教導她讀書習武，視如己出。

"明婉"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明婉回頭，看見玄清子手持拂塵立于廊下。

老道士須發(fā)皆白，面容卻紅潤如嬰兒，一雙眼睛清澈得能照見人心。

"師父。

"明婉連忙起身行禮。

玄清子擺擺手，示意他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回廊，來到后山一處僻靜的石亭。

山風裹挾著松香撲面而來，遠處云海翻騰，宛如仙境。

"坐。

"玄清子指了指石凳，自己則站在亭邊望著云海出神。

明婉安靜等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道袍上的一處補丁——那是去年練劍時不小心劃破的，玄清子親手為她縫補，針腳細密整齊。

師父沉吟了許久。

"明婉，你可知自己為何會在道觀長大？

"玄清子突然開口，聲音里有一絲明婉從未聽過的沉重。

少女一怔，隨即笑道："師父常說，弟子是您在道觀門口撿到的棄嬰，是您給了我名字和棲身之所。

"玄清子轉過身，目**雜的看著明婉："那是騙你的。

"覺得山風突然靜止，搖曳的小草和翻滾的云彩也放棄了行動，明婉感到一陣眩暈。

十五年來，她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道觀就是她的家，玄清子就是她的父親，師兄弟們就是她的親人。

這個認知如同三清山一樣穩(wěn)固不移。

她的真實身世——是現(xiàn)任國師蘇稷的嫡女，出生時因命格特殊被寄養(yǎng)在道觀。

"十五年前..."清虛子從懷中取出一塊溫潤的白玉玉佩，上面刻著精致的蓮花紋樣。

"國師府蘇稷的夫人產下一女就離世，那孩子出生時天現(xiàn)異象，有道士斷言此子命格奇特，若養(yǎng)在富貴之家恐有災禍。

國師府不忍將嫡女送人，便托人尋到貧道..."明婉的手指觸到玉佩的瞬間，一陣刺痛從指尖蔓延至心臟。

玉佩背面刻著兩個小字——"蘇婉"。

"這是你的本名。

"清虛子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與國師府約定，待你年滿十五，便接你回府。

昨日信使來報，三日后蘇府將派人來接你。

"明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師父要趕我走？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不認什么國師父親！

我只要師父！

"淚水奪眶而出，在青石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清虛子嘆息一聲，將少女攬入懷中。

明婉聞到師父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混合著藥材的苦澀，這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氣息。

明婉緊緊抓住清虛子的衣袖，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知道師父從不說虛言，既然己經決定，便再無轉圜余地。

她立在三清觀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木門前，身后是住了十五年的方寸之地，清寂，卻簡單。

而現(xiàn)在這里的一切對于她來說，都是奢求了。

“她的真實身世——是現(xiàn)任國師蘇稷的嫡女，出生時因命格特殊被寄養(yǎng)在道觀?！?br>
躲在石亭后面的玄訴，聽到三師兄明婉的身世的消息，悄悄**的離開石亭的草叢，快速地向大師兄明真跑去。

正在琢石碑的大師兄和二師兄，身邊石屑紛飛雪。

指尖的鑿子敲擊石碑，發(fā)出“咚咚”的聲響。

明清急切地說：“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是國師的嫡女，三日后就離開三清觀了?！?br>
大師兄明真指尖的鑿子“當啷”一聲落地，在刻著《重陽碑》的石塊上磕出一個白點。

他昨天還和明婉說，她刻的魏碑己有七分像他，該賞她一杯云露茶。

二師兄放下手中的鑿子，跑進寮房拿起砍刀，奔向三清觀后山的那片竹林。

他記得明婉去年中秋就是想要一只鸞鳥燈——他低頭劈竹，一會兒地上散著十幾根青竹……明素紅著眼睛，想著三師兄常坐的**邊，躺著半截畫符的朱砂筆——是明婉晨課后，偷偷給他畫小像和各種動物，怕被師父逮住，慌亂中折斷的。

三師兄走了，以后誰給他畫畫……而明婉始終沉默著，看著這生活了十五年道觀，回味著喜怒哀樂，快樂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