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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公主的新生

第1章 亡國之夜

逃亡公主的新生 樂可可的樂 2026-02-26 13:20:01 古代言情
昭衡三十七年,冬。

風像被天閹的閹人,嗓子尖細,哭一聲笑一聲,雪粒子便是它撒的紙錢,漫天給陳國發(fā)喪。

永寧宮的朱漆窗欞早被刮出白骨,一痕一痕,像指甲臨終抓出的咒。

樟木柜里,蘇念笙把自己折成三折,膝蓋抵著胸口,心跳得比外頭的殺聲還亂。

柜壁刻著一朵殘荷,是她七歲那年用小刀偷刻的,如今那荷被她的指甲摳得稀爛,木刺扎進指腹,血珠滾成細小的紅蓮子——疼,卻能把人釘在現(xiàn)實,不敢昏。

她閉上眼,聽聲音。

北漠話像鈍刀刮銅,一句句戳破窗紙;陳國人哭,尾音卻往上挑,像唱戲唱到一半被砍了頭。

兩種聲音絞在一起,編成一張網(wǎng),網(wǎng)里兜著血、火、還有她未完成的及笄禮。

“公主——”柜門驟開,青禾跌進來,懷里抱著一團灰布,那布吸飽了夜,沉得她首不起腰。

血從青禾發(fā)梢滴落,在雪地里砸出梅花,一朵,兩朵……轉(zhuǎn)眼開成一條奈何橋。

“陛下說,您得活?!?br>
青禾把布往她頭上套,手抖得系不住帶,索性撕下自己一截裙角,當成繩子胡亂一勒。

那截裙角繡著半只蝴蝶,原本是要在公主出嫁時飛滿喜帳的,如今飛不動了,只能吊在她頸側(cè),像一枚僵死的墜。

“鎮(zhèn)北侯……在北門,有匹白頭馬,認得您的氣味?!?br>
青禾的聲音被火光扯得七零八落,最后一個字干脆首接碎在劍風里。

劍尖從她前胸透出,血珠順著冷鋒滾,像給鐵喂飯。

士兵拔劍,青禾便軟軟伏在柜門,手還朝前抓,五指虛扣,像要替公主把逃生的路拽過來。

蘇念笙被布蒙了頭,眼前驟黑。

黑里,她聽見自己小時候的笑聲——御花園里,青禾推她蕩秋千,推得太高,她尖叫,青禾卻在底下笑,說公主別怕,掉下來我接。

如今她掉了,青禾接不住了。

布被風掀開一線,她看見那兵的臉:左頰刺著北漠狼紋,右眼白多黑少,像死魚。

他伸手,五指粗糙,掌背一道舊疤,那是陳國箭矢留給他的紀念。

“陳國的小鳳凰,”他笑,露出缺了半塊的牙,“跟老子回家下蛋——蛋”字被一道更冷的聲線劈成兩半。

玄袍掠火而入,劍光像月照在冰河上,“?!币宦?,人頭滾到蘇念笙腳邊,還眨了一下眼。

血濺在她蒙頭布上,滲進來,溫熱,帶著鐵銹的甜。

她抬頭,看見蕭瑾言。

那人一身玄甲,肩吞口銜著小小的銅獸,獸口銜環(huán),環(huán)上墜著一寸紅纓——那是陳國宮門上的守將纓絡(luò),被他割來當戰(zhàn)利品。

火光照出他眉間一道細疤,像有人曾用指甲在那兒寫過“恨”字,又被人用指肚抹淡,只剩一道蒼白的凹。

“蘇念笙。”

他叫她的名字,像把冰含在舌底滾了三圈,吐出來,字字掛霜。

蘇念笙的腿終于成了面,啪嗒坐回柜底,揚起一小撮塵。

那塵里有陳國的花粉、舊書的蠹屑、還有她十西歲那年藏的一縷青絲,如今全撲進鼻腔,嗆得她首咳,咳得眼淚鼻涕一起下。

“為什么……”她嗓子劈成三瓣,“救我?”

蕭瑾言蹲身,兩指捏住她下巴,指腹有繭,是挽弓留下的。

他指腹擦過她唇角,把一粒木刺蹭下來,那刺在她唇上留下一粒極小的珠,像偷抹的胭脂。

“因為,”他低聲道,“我要你活著恨我?!?br>
他聲音極輕,輕到像**附耳,卻驚得她后脊竄上一串冰凌。

外頭火勢更旺,梁木發(fā)出垂死的爆響。

蕭瑾言收劍入鞘,鞘是陳國的雕龍鞘,龍目被剜去,只剩兩個黑洞。

他彎腰,一手抄她膝彎,一手托她背,像抱孩子,又像抱戰(zhàn)利品。

蘇念笙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卻聞見他身上味:雪、鐵、血,還有一絲極淡的松煙——那是陳國御書房常年點的香。

她忽然明白,此人踏破她家國,卻連她父皇的香都一并擄走,真是賊不走空。

“閉眼?!?br>
他說。

她偏不。

于是看見更多:燃燒的宮檐上,蹲著一只白羽紅喙的鳥,是父皇親手養(yǎng)的海東青,平日只肯棲在玉杖,如今卻靜靜看火,像看一場煙火。

御階下,老太監(jiān)還保持著匍匐的姿勢,后背插著三支箭,**上卻別著一把拂塵,塵尾被火舌舔得卷卷曲曲,像一撮倔強的老發(fā)。

雪落在火里,不化,反而結(jié)成小小的晶球,滾來滾去,像無數(shù)未墜的淚。

蕭瑾言抱她跨出殿檻時,最后一根橫梁砸下,轟然一聲,把她的童年、她的及笄禮、她還沒繡完的嫁衣,統(tǒng)統(tǒng)拍成灰。

雪更大了。

每一朵都長得像陳國的小銅錢,中間一個方孔,穿過去便是來世。

蘇念笙被放上馬背,馬鞍冷,她打了個哆嗦。

蕭瑾言翻身上來,胸膛貼著她背,甲片冰得她一激靈。

他伸臂挽韁,等于把她圈進懷里,卻故意不讓她靠實,留一條縫,縫里灌風,風像刀,一下一下削她肉。

“抓緊?!?br>
他遞給她一截馬鬃,自己握著韁繩。

那鬃毛里纏著一根細細的金線——是她母后給馬編轡頭時偷偷摻的,說能保平安。

如今平安斷了頭,只剩一掌長,攥在她手心,像攥住最后一口陳國的氣。

馬蹄踏雪,每一步都踩碎一朵紙錢。

她回頭,看見永寧宮的火光越縮越小,最后變成一顆橘紅的星,懸在夜空,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燈籠,卻再也撿不回來。

“蕭瑾言?!?br>
她忽然開口,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你欠我一條命?!?br>
身后人低笑,胸腔震動,震得她后背發(fā)麻:“好,我留著,等你來取。”

“取”字出口,他猛地一夾馬腹,白頭馬長嘶,撒蹄狂奔。

雪被踢得飛濺,像無數(shù)碎鏡,每片都映著一個小小**公主的臉—— 臉在哭,也在燒。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馬鬃,任風雪把淚凍成細小的冰釘。

耳側(cè),他的心跳沉穩(wěn),像遠天悶雷,一錘一錘,敲在她未來的路上。

那是她仇人的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韁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