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臺邊的軍綠九月的遼西太陽還帶著灼勁，北鎮(zhèn)高中的土操場被曬得泛出白氣，跑道邊的楊樹葉子蔫頭耷腦地卷著邊。

體育課的哨聲剛落，男生們就跟脫韁的馬似的往乒乓球臺沖，水泥砌的球臺裂著幾道縫，臺面上用紅油漆畫的白線褪得發(fā)粉，卻仍是全校最搶手的地界。

“陳陽！

接好！”

林曉梅攥著紅雙喜球拍，手腕一翻把球削過去。

她扎著高馬尾，額前碎發(fā)被汗濡濕，藍色運動服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半截曬得發(fā)紅的胳膊。

陳陽往后退了半步，球拍“嘭”地擊中球，白色小球擦著球臺邊緣飛過去，林曉梅撲著去接，運動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還是慢了半拍。

“不算不算，你這球擦邊了！”

林曉梅叉著腰笑，額角的汗珠滾到下頜線。

陳陽把球拍往肩上一扛，黑瘦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曉梅，輸了就耍賴，上次你贏我那回怎么不說？”

周圍幾個同學跟著起哄，林曉梅臉一紅，撿起地上的球往陳陽懷里砸：“誰耍賴了？

再來一局，這次輸?shù)娜嗣魈鞄擅X的冰棍！”

陳陽接住球，指尖捏著球轉了圈。

他瞅了眼操場另一頭，幾個男生正圍著看墻上貼的征兵公告，紅紙黑字在太陽底下晃得刺眼。

上周回家，**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說鄰村老王家的小子去當兵了，部隊管吃管住，還能給家里寄錢。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糧票，是**早上塞給他的，讓他中午在學校食堂買個饅頭。

“發(fā)什么呆呢？”

林曉梅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不敢跟我打了？”

陳陽把球往臺面上一拋，球拍迎上去：“來就來，誰怕誰！”

小球在兩人之間飛著，撞在球拍上的聲音混著蟬鳴，風里飄著操場邊玉米地的甜香。

林曉梅打得認真，眼睛盯著球，馬尾隨著動作一甩一甩；陳陽卻有點心不在焉，剛才公告上“年滿十八周歲”幾個字總在腦子里轉——他明年春天就滿十八了。

“哎，你看那邊！”

林曉梅突然停了手，指著校門口。

陳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輛綠色的軍用卡車停在門口，車斗里站著幾個穿軍裝的人，軍帽上的紅五星亮得晃眼。

全校的學生都往那邊涌，體育老師吹了好幾聲哨子都沒攔住。

“是接兵的吧？”

林曉梅踮著腳看，聲音里帶著好奇，“聽說今年咱們縣要征不少兵呢?！?br>
陳陽沒說話，他想起去年冬天，鎮(zhèn)上來了個退伍兵，穿著軍大衣在供銷社門口講故事，說在**守邊境，晚上能看到滿天的星星，比北鎮(zhèn)的亮多了。

那時他就覺得，軍綠色比學校的藍色運動服好看多了。

上課鈴響的時候，兩人還沒分出勝負。

林曉梅把球拍塞進書包，跟陳陽說：“明天記得帶冰棍，不許賴賬?！?br>
陳陽“嗯”了一聲，目光又飄向校門口，卡車己經走了，只留下一道車轍印在土路上。

晚上回家，陳陽把征兵公告的事跟**說了。

**放下旱煙桿，皺著眉問：“你想當兵？”

陳陽攥著衣角，點了點頭：“我想出去看看，總在北鎮(zhèn)待著，也沒什么意思?！?br>
**在灶房里聽見了，端著碗出來，眼圈一下子紅了：“你才十七，出去受了委屈怎么辦？

家里還指望你高中畢業(yè)考大學呢?！?br>
陳陽沒說話。

他成績不算好，班里五十多個人，他總在三十名開外，考大學的希望渺茫。

倒是當兵，像一道光似的照進他心里，讓他覺得未來有了個奔頭。

接下來的幾天，陳陽總往征兵辦公室跑，就在鎮(zhèn)**旁邊的小屋里。

穿軍裝的同志給他講部隊的生活，講紀律，講責任，他聽得眼睛發(fā)亮。

林曉梅發(fā)現(xiàn)他總逃課，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征兵辦公室門口，手里攥著張征兵登記表。

“你真要去當兵？”

林曉梅的聲音有點發(fā)顫。

陳陽站起來，把表疊好放進兜里：“嗯，我報名了，下禮拜體檢。”

林曉梅盯著他，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那你還跟我賭冰棍呢，你都要走了！”

陳陽慌了，伸手想擦她的眼淚，又縮了回去：“我……我本來想跟你說的。”

“你什么時候走？”

林曉梅抹了把眼淚，聲音悶悶的。

“不知道，得等體檢和政審都過了。”

陳陽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也許下個月，也許下下個月?！?br>
兩人站在路邊，風吹著路邊的白楊樹，葉子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

陳陽體檢那天，林曉梅去了鎮(zhèn)醫(yī)院。

她沒進去，就在門口的槐樹下等著，首到看見陳陽笑著出來，才松了口氣。

陳陽看見她，走過去從兜里掏出根冰棍，是奶油的，化了一半：“給你，上次賭輸?shù)??！?br>
林曉梅接過冰棍，冰涼的觸感傳到指尖，心里卻暖暖的。

十月底，陳陽接到了入伍通知書。

走的前一天，他去學校跟林曉梅告別。

兩人又去了那個乒乓球臺，陳陽拿起球拍，說：“再打一局吧，這次贏的人，要記得給對方寫信?！?br>
林曉梅點點頭，拿起球拍。

小球在兩人之間飛著，這次沒有輸贏，只有不舍。

走的那天，林曉梅去送他。

軍用卡車緩緩開動，陳陽從車窗里探出頭，揮著手喊：“曉梅，我會給你寫信的！”

林曉梅也揮著手，看著卡車越來越遠，首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攥著手里的球拍，那是陳陽留給她的，上面還有他的溫度。

風里飄著玉米收割后的香氣，陽光還是那么暖。

林曉梅知道，陳陽去了遠方，去了一個有軍綠色的地方，而她會在這里等著，等著他的信，等著他回來，再跟他打一局乒乓球，贏他一次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