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春末，濱江市光華紡織廠的車間里，老舊紡機的嗡鳴聲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將兩百多個工位牢牢罩住。

空氣里浮動著棉絮與機油混合的味道，黏在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上，也鉆進每個人的鼻腔——這是屬于國營大廠的、日復(fù)一日的氣息。

蘇婉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工位，纖細的手指熟練地捻接斷紗，目光卻偶爾飄向高窗之外。

陽光穿過積年的灰塵，在地面投下幾道昏黃的光柱，無數(shù)棉絮在光里浮沉，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被困在這方格子間里，青春正隨著紡機的轉(zhuǎn)動，悄無聲息地被抽成絲線，織進重復(fù)的日子里。

她才二十歲，難道這輩子就要被這臺紡機、這份按工分計算的生計定了型？

指尖觸到機器冰涼的金屬外殼，心底那點不甘又冒了出來，像初春破土的草芽，嫩卻執(zhí)拗。

“婉清，發(fā)什么愣？

張組長剛走過去，當(dāng)心扣你這個月的獎金！”

旁邊工位的張阿姨探過頭，壓低聲音，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慣有的八卦，“你聽說沒？

三車間的林玥玥，昨天穿了條新喇叭褲，褲腿寬得能掃地！

嘖嘖，她爸是科長就是不一樣，布票、錢都不愁?！?br>
蘇婉清回神，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沒接話。

她和林玥玥同批進廠，表面是“好姐妹”，可林玥玥愛打扮、愛攀比的性子，她實在合不來。

低頭掃了眼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那點剛壓下去的煩悶，又悄悄往上涌。

下班鈴聲終于響起，像一道赦令。

女工們收拾好飯盒、工具，說說笑笑地涌出車間，蘇婉清動作慢，落在了后面。

“婉清！

等等我！”

嬌嗲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林玥玥踩著輕快的步子追上來，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

她果然穿了條深藍色喇叭褲，配著紅白格子的確良襯衫，頭發(fā)編成精致的魚骨辮，臉上還撲了層薄粉，在灰撲撲的廠區(qū)里，像朵刻意栽培的花。

“你怎么總慢吞吞的？”

林玥玥晃著她的胳膊，“明天休息，百貨大樓新到了滬市產(chǎn)的絲巾，一起去看看唄？”

說著，目光掃過蘇婉清的衣著，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優(yōu)越感。

“不了，”蘇婉清輕輕搖頭，“我想在家?guī)臀覌尭苫?，再看看書?！?br>
“看書？”

林玥玥撇撇嘴，“看書能看出好日子來？

女孩子家，學(xué)得好不如嫁得好。

你看技術(shù)科的趙建國，多踏實，又是骨干，將來準(zhǔn)能升干部。

我瞧他對你有意思，每次見你，臉都紅到脖子根了?！?br>
話音剛落，趙建國就推著自行車從車棚走了出來。

他穿一身半新的工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茍，方正的臉上帶著憨厚的笑，看見她倆，腳步頓了頓，耳根果然紅了。

“蘇婉清同志，林玥玥同志，下班了？”

他打招呼的語氣帶著點刻板的正式，像在匯報工作。

“趙技術(shù)員好呀！”

林玥玥搶著應(yīng)答，笑得燦爛，“剛還跟婉清說，你是咱們廠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呢！”

趙建國更窘迫了，眼神盯著自行車把手，手指攥得發(fā)白：“沒、沒有，都是廠里培養(yǎng)。

你們……路上注意安全?！?br>
他像是鼓足了勇氣，飛快地抬頭看了蘇婉清一眼，從車籃里拿出個油紙包塞過來，“食堂今天的桂花糕，我多買了一份，你嘗嘗。”

不等蘇婉清推辭，他推著車幾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著緊張。

林玥玥“噗嗤”笑出聲：“瞧見沒？

多實在！

婉清，這樣的好人家，你可別錯過?！?br>
蘇婉清握著溫?zé)岬墓鸹ǜ猓睦飬s沒什么暖意。

趙建國是好人，可靠、正派，是母親眼中“能過日子”的最佳人選。

可和他在一起，她仿佛能看見幾十年后的生活——從廠宿舍搬到家屬院，生兒育女，再看著孩子進工廠，重復(fù)自己的人生。

這種“安穩(wěn)”，像一件合身卻乏味的舊衣服，讓她覺得喘不過氣。

她想要的是什么？

說不清，只知道不是眼前這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那點渴望在心里翻涌，像春潮，模糊卻洶涌。

和林玥玥在廠門口分開，蘇婉清沒首接回家，反而繞到了廠區(qū)后墻的僻靜處。

那里曾有個小圖書室，后來關(guān)了，雜物堆在旁邊的舊平房里——她高中時藏的幾本書、一本寫滿摘抄的筆記本，還在里面。

平房的門虛掩著，推開門，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

她摸索到角落的舊書架前，踮起腳想夠最上層的鐵皮盒子——那里面裝著她沒說出口的心事。

盒子放得太高，她伸手去夠，身子一晃，不小心碰倒了摞在旁邊的舊雜志。

“嘩啦”一聲，灰塵簌簌落下，迷了她的眼。

她低呼一聲，向后踉蹌著倒去。

預(yù)想中的摔倒沒有到來。

一只堅實有力的手臂從身后伸來，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沉穩(wěn)，隔著薄薄的衣袖，能感受到掌心的微熱。

同時，一個低沉而疏離的男聲在頭頂響起，打破了平房的寂靜：“小心。

這里的東西，年頭久了，不穩(wěn)。”

蘇婉清驚愕回頭，灰塵尚未散盡，她先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睛——銳利、冷靜，像能穿透塵埃，首看進人心里去。

這張臉，她從未在廠里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