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蹲在玄關拆快遞時，鼻尖突然泛起一股熟悉的香味——是蛤蜊油混著棉布的味道。

她手一抖，快遞刀“當啷”掉在地上。

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打開***舊木箱，都能聞到；熟悉到去年冬天她幫奶奶搓洗縫紉機時，指尖沾的就是這種**膩的油膏味。

快遞箱是普通的硬紙殼，邊角磨得發(fā)毛，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便利貼，字跡歪歪扭扭：“小滿親啟，別嫌奶奶手抖?！?br>
林小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奶奶上個月住院時，右手還因為心梗發(fā)顫，寫不了幾個字就握不住筆。

她捏著便利貼的手發(fā)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箱蓋掀開的瞬間，她差點哭出來。

里面躺著一塊黃銅懷表，裹著塊紅綢布——那是奶奶裁縫鋪里的老料子，她認得。

五年前奶奶翻出壓箱底的布料，非要給她縫條紅圍巾，她嫌土：“現(xiàn)在誰還圍手織的？”

奶奶沒說話，把布料收進木箱，今天居然被塞進了快遞里。

懷表本身也舊得漂亮，表殼磨得發(fā)亮，刻著一行小字：“1965.9.15 周淑蘭收”。

林小滿的奶奶叫周淑蘭，這是她的全名，除了戶口本，林小滿還是第一次在這么體面的地方看見它。

表盤停在21:54，秒針卡在“9”的位置，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笔謾C在客廳響了一聲。

林小滿手忙腳亂把懷表塞進衛(wèi)衣口袋，跑過去接起視頻。

發(fā)小蘇甜的臉擠在屏幕里，身后是她剛搬的新家，米白色沙發(fā)上堆著沒拆的快遞盒。

“小滿！

快遞我放你家門口了啊？”

蘇甜舉著手機晃了晃，“***那老房子，我都不敢多待，總覺得……”她聲音突然低下去，“總覺得阿姨還在廚房煮桂圓湯呢?！?br>
林小滿的喉嚨發(fā)緊。

奶奶生前總愛煮桂圓湯，尤其是她**前，會說“喝了聰明”。

上周她還在電話里跟奶奶說“不用煮了，我在圖書館泡枸杞”，奶奶笑著應：“好，小滿長大咯?！?br>
“謝了啊，蘇甜?！?br>
林小滿盯著屏幕里的自己，眼睛紅得像兔子，“我……我有點累，先掛了。”

掛斷電話，她靠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玄關的竹編筐里，***舊毛線團滾了一地。

最上面那個是藏青色的，還纏著半枚銀扣——去年冬天她嫌奶奶織的圍巾丑，把圍巾團成球扔進筐里，銀扣是奶奶偷偷縫上去的，說是“防丟”。

“奶奶說你總嫌她土……”蘇甜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

林小滿猛地站起來，把筐里的毛線團全倒在地上。

藏青色毛線團里，果然露出半截灰撲撲的布料——是她高中時穿的校服，袖口磨破了，奶奶悄悄補了塊藍布，針腳歪歪扭扭。

“奶奶，我不是嫌你土?！?br>
她對著空氣喃喃，“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說我愛你。”

窗外起風了。

老房子的窗戶縫里漏進冷風，吹得墻上的全家?；瘟嘶?。

照片里，奶奶抱著三歲的她，笑得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爸爸站在旁邊，穿著奶奶改的西裝，顯得有點拘謹。

林小滿摸出兜里的懷表。

體溫透過掌心滲進黃銅里，她突然覺得手心發(fā)燙。

“叮——”懷表震了一下。

林小滿眼前一黑，再睜眼時，耳邊響起了“咔嗒咔嗒”的聲音。

那是縫紉機的聲音。

她站在一間小屋子里，天花板掛著老式燈泡，暖黃的光裹著細小的灰塵。

墻根堆著布料，紅的綠的，最上面搭著件白紗——是婚紗。

“阿林，把線軸遞過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縫紉機前傳來。

林小滿轉頭，看見穿藍布圍裙的奶奶站在那里。

她頭發(fā)松松扎著，額角沾著線頭，正低頭踩縫紉機。

這是奶奶二十多歲的樣子。

林小滿記得清清楚楚：奶奶三十歲時就有了爸爸，西十歲時頭發(fā)開始變白，五十歲后背佝僂得厲害。

可眼前的奶奶，腰板首挺，眼角的皺紋都沒幾條，像棵剛抽芽的柳樹。

“奶奶？”

她脫口而出。

女人抬頭，眼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絲溫柔的悵惘：“是小滿啊。”

林小滿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穿著校服——是高中那套藍白條紋的，袖口還沾著墨水漬。

墻上的掛鐘顯示著1998年11月15日，窗外的梧桐葉正落得紛紛揚揚，一片貼在玻璃上，像滴凝固的淚。

“奶奶，這是……是**的婚禮前夜。”

女人摸了摸縫紉機上的婚紗，“我要趕在明天中午前，把頭紗的蕾絲補好。

阿林說要穿我改的西裝，去接他媳婦。”

林小滿湊近看婚紗。

白色的薄紗綴著珍珠，裙擺處有塊暗紅的污漬——她認得，那是奶奶臨終前攥著布料說的：“這是**婚禮時濺上的喜酒，他非說‘媽，您看，我結婚了’。”

“奶奶，你后來……后來？”

女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泛著光，“后來阿林結婚那天，我穿著這件改了七次的婚紗，站在禮堂門口等他。

結果他在里面喊‘媽，我媳婦穿不下你改的西裝’——原來他偷偷讓裁縫收了腰?！?br>
林小滿鼻子一酸。

她想起***葬禮上，爸爸紅著眼眶說：“媽，我后來才知道，那件西裝是你熬了三個通宵改的……奶奶，你后悔嗎？”

女人搖搖頭，指尖撫過婚紗上的珍珠：“不后悔。

阿林愛我，就像我愛他那樣?！?br>
她忽然看向墻上的掛鐘，“小滿，你該回去了。

再晚，你的時間要不夠用了?！?br>
“什么時間？”

林小滿慌忙去摸口袋，懷表不見了。

女人指了指她的手腕。

林小滿低頭，看見自己的指尖泛著淡藍熒光，像浸在湖水里的螢火蟲。

“這是……是****生命光?！?br>
一個陌生的男聲突然響起。

林小滿猛地轉頭，看見門口站著個穿黑外套的男人。

他很高，眉骨突出，眼神像把鋒利的刀。

他手里拿著個銀色儀器，屏幕上跳動著和懷表一樣的數(shù)字：21:54。

“你是誰？”

林小滿后退一步，撞在縫紉機上。

男人沒回答，目光掃過她腕間的熒光：“時間縫補師的能力覺醒了？

才初級就這么不穩(wěn)定，會把自己燒干的?！?br>
他走到奶奶身邊，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身體突然變得透明，像片被風吹散的云。

“等等！”

林小滿撲過去，“你別碰她！”

男人的手頓住，回頭看她：“她己經走了三十年了。

你以為這是什么？

旅游景點？”

他舉起儀器，“這是時間褶皺，是****執(zhí)念撐起來的。

再不去，你的人生會被這堆破記憶攪碎的。”

“破記憶？”

林小滿的聲音在抖，“這是我的奶奶！”

男人沉默了兩秒，嘆了口氣：“行，跟我來?！?br>
他轉身往門口走，“我叫陳硯，時間管理局的。

你要是不想死，就趕緊跟上?！?br>
林小滿猶豫了一下，看向奶奶。

老人的身影己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可她的嘴角還掛著笑，像是在說“小滿，別怕”。

她咬咬牙，追了上去。

剛跑到門口，男人突然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從口袋里掏出塊銀色的東西，塞進林小滿手里：“這是時間原石，能暫時穩(wěn)住你的生命光。

記住，別用能力超過十分鐘，否則……”他沒說完，推開門走了。

林小滿低頭看手里的石頭。

它是半透明的，里面流動著淡藍色的光，像塊小銀河。

再抬頭時，她己經站在老房子的玄關里。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窗照進來，懷表靜靜躺在她腳邊。

她撿起懷表，表盤上的時間還是21:54，可剛才的眩暈感消失了。

手腕上的熒光也淡了，只剩下淡青色的印記——和奶奶手背上的燙傷疤一模一樣。

手機在客廳響了。

林小滿跑過去接起，蘇甜的聲音帶著困意：“小滿？

我剛夢見阿姨了，她站在廚房煮桂圓湯，說‘小滿，喝口熱的’?！?br>
林小滿的眼淚“啪嗒”掉在手機上：“蘇甜，我想她了。”

“我知道?！?br>
蘇甜的聲音軟下來，“要不明天去墓地看看？

我陪你?！?br>
“好?！?br>
林小滿抹了把臉，低頭看向懷表。

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她之前沒注意到：“給我的小滿，愿你永遠不必說再見。”

是***字跡。

窗外起風了。

老房子的窗戶縫里漏進冷風，吹得墻上的全家?；瘟嘶?。

照片里，奶奶抱著三歲的她，笑得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林小滿摸了摸手腕的印記，突然想起奶奶臨終前說的話：“小滿，別難過，奶奶只是去挑塊好布料，給你做件新圍巾。”

原來，她不是去挑布料。

她是去攢夠最后一段記憶，等孫女來接。

這一夜，林小滿失眠了。

她把懷表放在枕頭底下，聽著它偶爾發(fā)出的“滴答”聲，像***心跳。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陳硯坐在車里，盯著儀器上的數(shù)字。

“21:53?！?br>
他喃喃，“比昨天快了一分鐘?！?br>
副駕上放著張老照片，是個穿藍布圍裙的女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

照片背面寫著：“淑蘭，這是我們的女兒，可她沒機會長大?！?br>
陳硯摸了摸照片，發(fā)動了車子。

今晚，他必須搞清楚，那個叫林小滿的女孩，和那個叫周淑蘭的裁縫，到底藏著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