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汴京,秋深了。
汴河的水裹著寒氣淌過虹橋,岸邊的蘆葦早枯得發(fā)白,風一刮便簌簌往下掉渣。
賣炭翁老周的三輪木車停在橋邊,車轱轆上沾著半塊凍硬的泥——他今早天沒亮就從南郊進了炭,走了二十里路,本想在晌午前賣完,好給小孫女買碗熱粥。
“老東西,這炭怎么夾著沙?”
尖嗓子從身后炸響。
老周回頭,見兩個穿皂衣的胥吏揪著他衣領,其中一個手里拎著半塊炭,指甲蓋大的沙粒簌簌往下落。
老周賠笑:“軍爺明鑒,這是上好的新鄭炭,許是路上顛的……”另一個胥吏揚起鞭子,鞭梢掃過老周手背說道:“顛的,上月張屠戶的豬肉夾了毛,老子剁了他的手;前日王貨郎的布漏了線,老子抽了他二十鞭。
你這老不死的,倒想跟爺講理?”
老周縮著脖子往后退,木車撞在橋柱上,幾塊炭骨碌碌滾到路邊。
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賣炊餅的李嬸踮腳喊:“軍爺,老周的炭真干凈,前兒我還買過……滾!”
持鞭胥吏反手一推,李嬸懷里的炊餅筐翻倒在地,熱乎的炊餅滾了一地。
人群炸了,幾個青壯年沖上來要攔,被胥吏的同伴拽?。骸胺戳耍?br>
敢捋虎須?”
老周抖著手去撿炭,指尖剛碰到炭塊,持鞭胥吏的靴尖己經(jīng)碾了上去。
“咔”的一聲,炭塊碎成齏粉,混著泥沙粘在他開裂的鞋底。
“老東西,這炭歸爺了?!?br>
胥吏彎腰抓了把炭,往嘴里一塞:“呸!
還真***硌牙!”
圍觀的人哄笑起來,卻沒人敢出聲。
老周蹲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摳進泥里,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他想起小孫女昨天趴在他膝頭說:“爺爺,我昨夜夢見糖人兒了,甜甜的,能甜到腳后跟……還哭?”
另一胥吏揪住老周的辮子,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走,見官!”
汴河邊的州衙門敞著朱紅大門,門楣上“汴京府尹”的牌匾被風掀得晃蕩。
老周被拖進門時,褲腳蹭到青石板,露出腿上一道道舊疤——那是去年為搶半袋救濟糧被衙役打的。
衙門大堂上,知府趙汝愚正蹺著二郎腿喝茶。
他西十來歲,胖得脖子上的肉疊成三層,見胥吏拖人進來,眼皮都沒抬:“又鬧什么?”
“回大人,這老東西賣的炭夾沙,小的們按律處置。”
持鞭胥吏躬身道。
趙汝愚呷了口茶,痰盂里吐了口濃痰:“夾沙的炭也敢賣?
按《大宋律》,欺行霸市者,枷號三日,杖責二十?!?br>
他掃了眼老周:“不過看你這把年紀,枷號就免了,杖責二十,趕出去?!?br>
堂下有人小聲嘀咕:“去年張屠戶賣病豬肉,挨了三十鞭;前日李貨郎賣漏線布,抽了二十鞭……放肆!”
趙汝愚拍驚堂木:“要**?”
人群瞬間噤聲。
老周被按在長凳上,板子落下時,他疼得首抽氣,卻咬著牙沒喊疼。
他想起了奶娘臨終前的話:“阿謙,這世道像口鍋,咱們老百姓是鍋底的炭,燒得再旺,也是給別人煮飯?!?br>
可他不懂,為什么煮飯的人,要搶碳?
暮色漫進衙門時,老周被踹出門。
他的炭車早被胥吏推走,車轱轆上還沾著半塊帶血的炭——許是他剛才咳血時蹭上的。
李嬸蹲在門口給他擦嘴角的血,輕聲道:“老周,明天我去求求王媒婆,讓她給小丫頭找個好人家……”老周搖頭,目光落在街角的粥攤。
粥攤的老張頭正掀開木蓋,熱氣裹著米香飄出來。
他摸了摸懷里——出門前,他把最后半吊錢塞給了小孫女,說“爺爺今天賺得多”。
可現(xiàn)在,他連一碗粥都買不起。
“老周?”
老張頭喊他:“來碗熱粥?”
老周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他突然想起,今早出門時,小孫女趴在他背上說:“爺爺,等我長大,要給你買最軟的棉被子,還要買糖人兒,買十個,不,一百個!”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和著泥水流進陰溝里。
人群漸漸散了。
有個穿破棉襖的小乞兒蹲在墻角,啃著半塊冷饃。
他叫宋謙,是奶娘王氏從亂葬崗撿來的。
王氏說,他親爹是個教書先生,被金兵殺了!
親娘抱著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咽氣前把裹著他的破布解下來說:“替我……替我看這世道?!?br>
精彩片段
“愛看書的雪妹”的傾心著作,宋謙趙汝愚是小說中的主角,內(nèi)容概括:宣和七年的汴京,秋深了。汴河的水裹著寒氣淌過虹橋,岸邊的蘆葦早枯得發(fā)白,風一刮便簌簌往下掉渣。賣炭翁老周的三輪木車停在橋邊,車轱轆上沾著半塊凍硬的泥——他今早天沒亮就從南郊進了炭,走了二十里路,本想在晌午前賣完,好給小孫女買碗熱粥?!袄蠔|西,這炭怎么夾著沙?”尖嗓子從身后炸響。老周回頭,見兩個穿皂衣的胥吏揪著他衣領,其中一個手里拎著半塊炭,指甲蓋大的沙粒簌簌往下落。老周賠笑:“軍爺明鑒,這是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