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窗玻璃的聲音，像無數(shù)細小的指針在時間的表盤上走動。

林薇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膝上攤開著那本厚重的相冊。

她的手指撫過照片上陳嶼微笑的臉龐，三個月前的周末，他們還在這個陽臺上一起喝咖啡，討論著明年春天要去**看櫻花。

然后他就消失了。

沒有爭吵，沒有預(yù)兆。

周一清晨她醒來時，身旁的位置己經(jīng)空了。

起初以為他只是提前去上班，首到傍晚所有電話都石沉大海，報警后警方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他的個人賬戶靜止，手機信號最后出現(xiàn)在城南的老街區(qū)，監(jiān)控卻一片空白。

就像從未存在過。

首到今天早晨，林薇在整理陳嶼的書房時，從一本他最喜歡的《時間簡史》中飄落出一張泛黃的紙片。

它不是普通的紙。

質(zhì)地奇特，摸上去有一種類似皮膚的微妙彈性，邊緣印著螺旋狀暗紋，中央用工整的楷書寫著：“記憶當(dāng)鋪” 地址：南街胡同47號 當(dāng)期：永久 典當(dāng)物：所有關(guān)于林薇的記憶下面簽著陳嶼的名字，筆跡確鑿無疑。

林薇的心跳在那瞬間停滯。

這是什么荒唐的惡作?。?br>
所有關(guān)于她的記憶？

她用力掐了自己手臂，疼痛清晰地告訴她不是夢境。

此刻，她站在南街胡同口，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成珠簾。

胡同深處彌漫著這座城市罕見的霧氣，47號門牌歪斜地掛在一扇斑駁的木門上，門楣上懸著一盞昏黃的燈籠，映出模糊的“記憶當(dāng)鋪”西字。

推門而入時，門鈴發(fā)出沉郁的聲響，像是很久以前的銅鐘。

店內(nèi)比外面看起來深邃得多，兩側(cè)墻壁排列著無數(shù)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標著編號和名字，微光流轉(zhuǎn)，仿佛里面關(guān)著螢火蟲。

空氣中有種奇特的香味，像是陳年的檀木夾雜著一絲金屬的凜冽。

柜臺后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深色長袍，面容平靜得像一潭古水，看不出年齡，只有一雙眼睛深得驚人。

“我來贖回陳嶼的記憶?！?br>
林薇將那張當(dāng)票放在柜臺上。

掌柜的指尖輕輕劃過當(dāng)票，它微微發(fā)光以示確認。

“典當(dāng)人選擇的是永久典當(dāng)，贖回需要支付十倍于當(dāng)時的金額?！?br>
“多少錢？”

林薇握緊了錢包。

“不是錢，”掌柜搖頭，“是記憶。

贖回他人的記憶，需要用自己的等值記憶交換。

每段記憶，價格不同?！?br>
林薇怔住了。

用她的記憶來換回陳嶼的記憶？

“您可以選擇先贖回一段，”掌柜的聲音平靜無波，“感受一下?！?br>
猶豫片刻，林薇點頭。

還有什么比完全失去愛人更可怕？

掌柜轉(zhuǎn)身從墻上取下一個發(fā)出柔和藍光的小瓶，瓶中有星點光芒流轉(zhuǎn)。

“這是他記憶中第一次見到你的場景?！?br>
“我需要做什么？”

“握住它，感受它?！?br>
當(dāng)林薇的手指觸到冰涼的玻璃瓶瞬間，世界突然坍塌又重組。

她站在三年前出版社的年會上，局促地抓著酒杯角落。

然后她看見了——透過陳嶼的眼睛——自己微微緊張的表情，燈光落在她發(fā)梢的光暈，那一刻心跳加速的悸動。

情感如潮水涌來：好奇、吸引、一種幾乎確定的命中注定。

“你好，我是陳嶼?！?br>
她聽到陳嶼的聲音從自己口中說出，震驚地意識到這是他的記憶、他的感受。

記憶結(jié)束時，她踉蹌一步扶住柜臺，眼眶**。

那是如此真實而親密的體驗，仿佛她變成了陳嶼，重新愛上自己一次。

“這是...”她喘息著。

“記憶的本質(zhì)是情感與感知的集合體，”掌柜解釋，“贖回記憶，就是重新體驗它?！?br>
林薇毫不猶豫：“我還要贖回更多?！?br>
掌柜取出另一個瓶子，這個散發(fā)著暗紅色的光。

“這段記憶代價較高，需要您交出...某個童年的快樂回憶?！?br>
林薇想到自己八歲時在祖母家后院捕捉螢火蟲的夏夜，點頭同意。

掌柜輕輕揮手，一縷金芒從她太陽穴滲出，落入他手中的器皿。

一陣短暫的空白感襲來，她突然想不起祖母后院的樣子了，只記得“曾經(jīng)很快樂”這個事實，而非感受。

而新贖回的記憶己經(jīng)將她拉入————黑暗中，陳嶼在奔跑，呼吸急促。

恐懼攥住了心臟。

他在一條陌生街道回頭張望，有人追趕？

然后是尖銳的疼痛，手臂上出現(xiàn)一道血痕。

他蜷縮在雜物堆后，低聲自語：“不能讓他們找到她...只有忘記...”記憶突然終止。

林薇回到當(dāng)鋪，渾身顫抖。

“那是什么？

誰在追他？

他為什么說忘記...”掌柜面無表情：“記憶碎片并不總是完整。

繼續(xù)贖回可能需要更珍貴的記憶，您確定嗎？”

林薇看著墻上無數(shù)發(fā)光的小抽屜，每個都藏著某人生平的碎片。

陳嶼為什么當(dāng)?shù)羲嘘P(guān)于她的記憶？

那些記憶中的恐懼又是什么？

“我需要知道真相，”她堅定地說，“無論代價多大。”

掌柜的眼中第一次閃過難以解讀的情緒，似是憐憫，又似是期待。

“那么，您準備好見到記憶背后的真實了嗎？”

他從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幾乎全黑的瓶子，其中星光稀疏卻異常明亮。

“這是關(guān)鍵的一段，代價是...您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

林薇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當(dāng)指尖觸碰瓶身的剎那，世界再次旋轉(zhuǎn)，但這次不同————她首先感到的是陳嶼深深的愛意，強烈到令人窒息。

他們相擁在沙發(fā)上，窗外煙花綻放。

然后畫面突變，陳嶼似乎在隱藏什么文件，表情嚴肅。

他對著電話低聲說：“是的，我發(fā)現(xiàn)了當(dāng)鋪的秘密...”緊接著的影像支離破碎：古老的書籍、閃爍的符號、掌柜的臉在暗處浮現(xiàn)...最后是一個清晰的畫面：陳嶼坐在這個當(dāng)鋪里，簽下當(dāng)票，抬頭對掌柜說：“確保她安全，哪怕我永遠忘記她?！?br>
記憶結(jié)束時的沖擊如此強烈，林薇跌坐在地，淚水無聲滑落。

那不是拋棄，是犧牲。

她抬頭看向掌柜，后者正靜靜觀察她的反應(yīng)，眼中那片深海終于泛起一絲漣漪。

“這是什么意思？”

林薇聲音顫抖，“他說當(dāng)鋪的秘密...”掌柜緩緩走**臺，長袍無聲拂過地面。

“您真的想知道嗎，林女士？

有些真相一旦知曉，就再無法回頭?！?br>
他的手指輕觸墻壁，一整排抽屜突然發(fā)出血紅的光芒，每個都標著不同的名字，其中包括陳嶼。

“您以為我們是當(dāng)鋪，”掌柜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其實我們是監(jiān)獄。

而您剛剛成為了我們的新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