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全家哭著說欠我一座奧斯卡確診癌癥那天，全家正在給弟弟慶?？忌?**。

我顫抖著拿出診斷書，母親一把搶過扔進(jìn)火鍋：”晦氣！

別攪了你弟的好事。

“ 三個月后我安靜死去，遺書只寫了一句：”現(xiàn)在你們真的晦氣一輩子了。

“ 葬禮上他們哭得撕心裂肺，鄰居都夸這家人感情真好。

首到弟弟翻出我藏好的錄音筆—— 里面是確診那天他們笑著舉杯：”為家里終于要少個累贅干杯！

“---確診書是下午拿到的。

白色的紙張，黑色的宋體字，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晚期，擴散，預(yù)后極差。

每一個詞都像冰錐，鑿穿胸腔，把里面那點熱氣兒全放光了。

我把那張紙折了又折，折成小小一方，塞進(jìn)牛仔褲口袋，邊緣硬邦邦地硌著皮膚，提醒我這不是噩夢。

晚上，家里火鍋蒸汽騰騰，辣油的香味混著喧鬧，幾乎要把天花板掀開。

弟弟周耀坐在主位，胸口還別著朵可笑的紅色綬帶，上面寫著“功成名就”。

他考上了街道辦的***，于是全家便覺得老周家光宗耀祖了。

“耀耀以后可是鐵飯碗！

吃皇糧的！”

父親喝得滿面紅光，用力拍著弟弟的肩膀。

“可不是嘛，咱們家總算出了個人物！”

母親燙了一筷子肥牛，全夾到弟弟碗里，堆得冒尖。

我坐在最靠外的位置，蒸汽模糊了我的鏡片，也模糊了他們喜氣洋洋的臉。

口袋里的診斷書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我渾身發(fā)顫。

手指伸進(jìn)去，捏住那硬硬的一角，指尖冰涼。

也許……也許我需要一點幫助，一點溫暖，哪怕只是一句……我吸了口氣，把那張揉得發(fā)軟的紙拿出來，攤開，放在油膩的桌面上，推向中間。

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爸，媽，我今天去醫(yī)院……”話沒說完。

母親的笑容瞬間消失，她一把抓過診斷書，看也沒看，嫌惡地像是沾了什么臟東西，手腕一揚，首接把它扔進(jìn)了翻滾的紅油火鍋里。

“啪”的一聲輕響。

那張紙迅速被湯汁浸透，邊緣卷曲、發(fā)黑，墨跡暈開，沉了下去。

“晦氣！”

母親劈頭蓋臉地罵過來，聲音尖利得刺耳，“沒眼力見的東西！

專門挑你弟的好日子觸霉頭是不是？

滾一邊去！”

紅油湯濺了幾滴在我手背上，很燙。

但我沒動。

父親皺皺眉，不耐煩地?fù)]揮手：“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回頭去看看就行了，別攪了大家的興?！?br>
他說完，又笑著舉杯，“來，耀耀，爸再敬你一杯，好樣的！”

弟弟笑嘻嘻地，享受著眾星捧月，甚至沒往我這邊瞥一眼。

姑姑嬸嬸們熱鬧地重新起筷，下肉，下蝦滑，仿佛剛才只是一只**掉進(jìn)了鍋里，撈出去就好，不影響這一鍋好湯。

蒸汽氤氳中，他們的臉扭曲變形。

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貪婪地吞噬著那張紙，也吞噬掉我最后一點微弱的希冀。

我低下頭，看著手背上那點漸漸冷卻凝固的紅油。

它一點也不燙了。

……死的過程并不壯烈，甚至是過于安靜了。

癌細(xì)胞像最耐心的蛀蟲，一點點啃噬掉所有的活力和生氣。

我在醫(yī)院慘白的床單上一點點瘦下去，縮小，變成一副蒙著皮的骨架。

他們來看我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每次來，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近乎尷尬的不耐煩。

母親最多的話是：“醫(yī)生說了，這個病花錢就是個無底洞?！?br>
她眼神躲閃，從不與我對視。

父親總是重復(fù)：“你想開點，心態(tài)很重要?！?br>
語氣像在念一句與他無關(guān)的標(biāo)語。

弟弟來過一次，抱怨停車費太貴，站了五分鐘就走了。

最后的日子，疼得厲害的時候，意識浮浮沉沉。

外面走廊的燈徹夜亮著，光從門上的小窗漏進(jìn)來，在地板拉出一道長長的、慘白的痕。

像那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又冷又安靜。

我倒也平靜了，甚至有點迫不及待想看看，那條路的盡頭是什么。

總不會比這里更冷。

筆很重，幾乎握不住。

遺書只寫了一句話，寫在那張醫(yī)院抬頭的便簽上，字跡歪歪扭扭?！?br>
現(xiàn)在你們真的晦氣一輩子了。

“然后我松口氣，像交卸了全部的人生。

……我的葬禮果然很“熱鬧”。

母親哭得撕心裂肺，幾乎要癱倒在棺材上，被兩個親戚用力架著才能站穩(wěn)。

“我的兒啊……你怎么就這么狠心扔下媽走了啊……你讓媽怎么活啊……”嗓音嘶啞，涕淚橫流。

父親站在一旁，眼圈通紅，不停地用袖子擦拭著眼睛，身體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劇烈顫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一遍遍喃喃：“爸爸對不起你啊……沒照顧好你……”弟弟周耀穿著黑西裝，扶著悲痛欲絕的父母，表情沉痛，對每一個前來吊唁的親友鞠躬回禮，儼然一副家中頂梁柱的穩(wěn)重模樣。

親戚鄰居們圍在一旁，唏噓不己，交頭接耳。

“看看，多好的孩子，可惜了……老周家這夫妻倆，心都要碎了吧，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br>
“哭得這么傷心，真是重感情的一家人啊……耀耀也懂事，以后就靠他扛起這個家了?！?br>
哀樂低回，哭聲陣陣，陽光透過殯儀館高窗照進(jìn)來，落在棺材上，落在他們悲痛欲絕的臉上，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場排演好的苦情戲，感人至深。

葬禮結(jié)束，回到那套突然變得空蕩冷清的房子里。

沉默和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那間小屋的門緊閉著，像一道不敢觸碰的傷疤。

周耀大概是覺得需要做點什么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氣氛，或者只是想盡快清理掉所有關(guān)于我的痕跡，好讓生活盡快“回歸正軌”。

他推開了那扇門。

屋子里很整潔，甚至可以說空曠。

東西很少，仿佛主人只是暫時出門。

他在書桌前站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落了一層薄灰的桌面，然后拉開了最底下那個很少打開的抽屜。

里面只有幾本舊筆記本，一盒用剩的筆芯。

還有一支黑色的，看起來像是廉價文具的錄音筆，靜靜地躺在最里面。

他皺了皺眉，似乎想不起我什么時候有過這個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播放鍵。

嘶啞的電流聲后，首先響起的是火鍋沸騰的咕嘟聲，熱鬧的說笑，杯盤碰撞。

**音里，還能聽見父親帶著醉意的高聲夸贊：“……咱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

然后，一個微弱、干澀、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是我的?！?br>
爸，媽，我今天去醫(yī)院……“話音被粗暴地打斷。

母親尖利刻薄的罵聲陡然響起，清晰無比，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錐，刺破所有虛假的哀悼——”晦氣！

沒眼力見的東西！

專門挑你弟的好日子觸霉頭是不是？

滾一邊去！

“接著是父親不耐煩的驅(qū)趕：”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別攪了大家的興！

“短暫的杯盞交錯聲后，一個年輕得意的聲音響起，是周耀，他笑著高聲道：”哥就是事兒多！

來來來，爸，媽，姑姑，別管他，我們繼續(xù)！

“然后，是他，周耀，用那時輕快又帶著一絲諂媚的語調(diào)，笑著大聲提議：”就是！

為咱們家的大喜事，也為家里終于要少個累贅——干杯！

“”干杯！

哈哈！

“七八個杯子歡快地撞在一起，清脆的響聲，和沸騰的火鍋咕嘟聲、和此刻死寂房間里錄音筆沙沙的電流聲，交織在一起。

喧鬧的、快樂的、無比清晰的祝酒詞。

錄音筆里爆發(fā)出了一陣哄笑，熱鬧非凡，襯得這間屋子，這個家，此刻如同墳?zāi)埂?br>
播放鍵彈起。

“咔噠。”

一聲輕響。

周耀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拿著錄音筆的那只手抖得厲害，像是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是握著我從那口火鍋里撈出來的、所有的冰冷。

殯儀館里那些悲痛欲絕的哭泣，鄰居那些“真是重感情一家人”的唏噓，還有他自己那副沉痛穩(wěn)重的孝子模樣——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在這段歡快喧鬧的干杯聲里，碎裂成一片片尖銳的冰渣，倒灌進(jìn)他的耳朵，扎進(jìn)每一根血管，凍僵了全身的血液。

窗外，落日正給城市鑲上一道虛假的金邊。

屋子里很暗，沒有開燈。

那支小小的黑色錄音筆，還在他手里，閃著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