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著半舊的絳色小箱，在蘇侯府里亂轉(zhuǎn)。

太陽剛爬過屋脊，瓦溝里殘雨被蒸出一股鐵銹味，混著枇杷枝的腥甜，一起往喉嚨里灌。

鞋底踩進(jìn)濕苔，“滋”一聲，像踩破一枚生李子，汁水濺上腳踝，涼得我縮了縮脖子。

這侯府比先前住的雜院大出十倍不止，青磚鋪的路繞來繞去，廊下掛的燈籠還垂著雨珠，風(fēng)一吹晃悠悠的，倒比我先慌了神。

長廊拐了三次，我拐了五次，便把自己丟進(jìn)一條荒徑。

竹葉斜斜掃過耳廓，帶著晨露的濕意，我正想回頭看有沒有熟悉的引路丫鬟，忽聽得“咚、咚、咚”三下，短促低悶——像誰把熟透的枇杷扔進(jìn)深井，悶響裹著潮氣往上冒。

循聲撥開雜枝，枝椏上的殘雨落進(jìn)領(lǐng)口，涼得我一哆嗦。

眼前露一口廢井，井欄是青石雕的，邊角缺了老大一塊，像是被重物砸過，青苔厚得發(fā)黑，順著石紋往下淌。

井旁蹲著個少年，穿件石青首裾，下擺沾了泥也不管，竟卷到肘彎，腕骨突在袖口外，細(xì)得像要頂破皮。

他低頭擺弄碎瓷，指腹捏著片尖細(xì)的瓷片，鋒口劃開道血線，血珠滾在瓷面，紅得扎眼，他卻像沒知覺，只顧把零散的瓷片往一塊拼，看形狀竟是只貓。

我咳了一聲，怕驚擾了他，聲音放得輕：“二少爺？”

來時聽管家說，侯府二少爺常待在偏僻處，左耳后有月牙疤，該是他了。

他側(cè)頭，陽光斜斜落在臉上，倒襯得左耳后那道疤更淡了，像指甲輕輕刮過的印子。

“繞懵了吧？”

聲音不高，慢悠悠的，帶著井底返上來的涼氣，倒沒嫌我唐突。

我趕緊點頭，手里的箱子沉，換了只手拎，指尖蹭到箱沿的舊漆，心里發(fā)慌——初來乍到就迷了路，實在不妥。

他抬手，遞來塊剛拼好的瓷片，是貓的耳朵，邊緣還毛糙：“拿著，別踩了?！?br>
地上散著不少碎瓷，他許是怕我沒看見。

瓷片邊緣還鋒利，指尖碰著時我縮了下，卻覺出瓷片上沾著他的體溫，溫溫的。

我鬼使神差伸舌尖舔了舔背面——竟嘗到點鐵銹混著井水的腥甜，許是瓷片泡過井水生了銹。

“拼貓做什么？”

我忍不住問，這廢井旁拼瓷貓，怪稀罕的。

“它替我守井?！?br>
少年垂眼，指尖輕輕撫過貓耳的缺口，動作柔得很，“井里關(guān)著我**聲音?！?br>
我愣住，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不知該接什么。

井里怎會有個聲音？

他站起身，衣擺掃過青苔，帶起片碎葉。

我這才看見他腰間繞著圈銅絲，粗得像小拇指，亮閃閃的，原以為是別致的腰帶，哪想一頭牢牢纏在井欄的石棱上，另一頭藏進(jìn)袖里，余下的銅絲松松垂著，竟還有丈余長，晃悠悠的。

“你叫什么？”

他忽然問，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箱子上。

“蘇婉?！?br>
我答，手指**箱帶，這才想起還沒自報家門。

他點點頭，忽然解下外袍，伸手搭到我肩上。

袍子帶著晨露的潮涼，還混著極淡的月桂味，像院角那棵老月桂開時的香。

我低頭，看見袍角下擺繡著一彎新月，銀線繡的，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和他耳后的疤一模一樣。

“走吧，帶你出去?！?br>
他轉(zhuǎn)身，往雜枝外走，銅絲在他腕上繞了最后一圈，仍余丈余拖在地上，像條不肯收緊的鎖鏈；剛走兩步，井底恰在此時傳來第西下敲擊——咚。

那聲比先前更沉，像有什么東西在井底輕輕撞了撞井壁。

我攥著那塊瓷貓耳，跟著他往外走，心里卻首犯嘀咕：井里到底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