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是陳杰恢復(fù)意識后唯一的知覺。

仿佛有無數(shù)燒紅的烙鐵在撕扯著每一寸神經(jīng)，從頭顱到胸腔，再蔓延至西肢百骸，無一處不在發(fā)出瀕臨崩潰的哀鳴。

他的喉嚨干得像要冒出火來，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帶出滾燙而腥甜的鐵銹味。

這是哪里？

他費盡全力，才讓沉重如鉛的眼皮掀開一道縫隙。

映入眼簾的，并非預(yù)想中慘白的醫(yī)院天花板，而是一片光怪陸離、詭*莫測的原始山林。

參天古木的樹冠遮天蔽日，巨大的葉片形狀奇異，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將天光切割成斑駁陸離的碎片，稀疏地灑落在腐爛的落葉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混雜著泥土芬芳、草木腐朽以及某種未知野獸腥臊的氣味，陌生而又充滿壓迫感。

他最后的記憶，是失控的貨車那刺眼奪目的前燈，以及撕心裂肺的剎車聲。

然后，便是無盡的黑暗。

“我……沒死？”

一個沙啞干澀的音節(jié)從他破裂的嘴唇間擠出，聲音陌生得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觸摸自己的喉嚨，卻發(fā)現(xiàn)這具身體的虛弱超乎想象。

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耗盡了他積攢的所有力氣，手臂軟綿綿地垂落，激起一陣鉆心的疼痛。

他低頭，借著林間的幽光打量著這具“新”的軀體。

這不是他的身體。

他的皮膚本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蒼白，但這具身體卻呈現(xiàn)出一種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古銅色，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新舊交疊，仿佛一部無聲的血淚史。

身上穿著的，是幾近破碎的粗麻布衣，被暗紅的血跡浸染得僵硬。

最駭人的是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幾乎將他開膛破肚，只是用一些搗爛的草藥和布條草草包扎著，鮮血依舊在緩慢地向外滲透。

是穿越了。

這個荒誕卻又唯一合理的念頭，如一道驚雷在陳杰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他不是在做夢，也不是瀕死前的幻覺。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陌生環(huán)境帶來的強烈不安，無一不在宣告著一個殘酷的事實：他，陳杰，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普通人，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占據(jù)了另一個世界里某個將死之人的身體。

巨大的恐懼和茫然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大聲呼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想掙扎起身，卻被劇痛死死釘在原地。

他就像一只被蛛網(wǎng)纏住的飛蟲，除了徒勞的顫抖，什么也做不了。

“咕……咕……”一種奇怪的鳥鳴從頭頂?shù)臉涔谏钐巶鱽?，聲音空洞而詭異，像是某種警告。

緊接著，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從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

陳杰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在這片危機西伏的陌生山林里，以他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任何一只野獸都足以輕易地將他撕成碎片。

他拼命地轉(zhuǎn)動眼球，試圖看清來者的模樣，身體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僵硬。

灌木叢晃動得愈發(fā)劇烈，一個黑影緩緩地探了出來。

那是一頭他從未見過的生物，體型如豹，卻長著一顆酷似猿猴的腦袋，一雙猩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貪婪而**的光芒。

它聳動著鼻子，貪婪地嗅著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涎水順著尖利的獠牙滴落，腐蝕著腳下的落葉，發(fā)出一陣“嗤嗤”的輕響。

陳杰的血液在瞬間凝固了。

他認得這種生物。

在他為數(shù)不多的神話知識儲備里，有過關(guān)于它的模糊記載——《山海經(jīng)·南山經(jīng)》有獸焉，其狀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書上只說食之善走，可沒說它會吃人！

眼前的這只“狌狌”，顯然將他視作了唾手可得的晚餐。

它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咆哮，西肢伏地，肌肉賁張，做出了撲擊的準備。

死亡的陰影再一次籠罩下來，比之前在車禍瞬間感受到的更為清晰，更為絕望。

陳杰的腦中一片空白，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那撕裂血肉的劇痛。

前一世，他死于意外；這一世，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世界的模樣，就要淪為異獸的口糧。

何其諷刺，何其不甘！

“嗷——！”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聲尖銳高亢的唳鳴陡然從天際傳來，仿佛利劍般劃破了林間的死寂。

那只正欲撲擊的狌狌渾身一顫，動作瞬間凝滯，猩紅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人性化的恐懼。

它不安地刨了刨地，抬頭望向天空，喉嚨里發(fā)出威脅性的嗚咽。

一道巨大的陰影從樹冠的縫隙間飛速掠過，伴隨著一股強烈的風(fēng)壓，吹得林木搖晃，落葉紛飛。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陳杰依然看清了那是一只翼展驚人的巨鳥，羽毛絢爛如火，氣勢威嚴無比。

狌狌顯然對這只巨鳥極為忌憚，它在原地焦躁地徘徊了幾圈，最終還是不甘地放棄了眼前的獵物，怨毒地瞪了陳杰一眼，夾著尾巴迅速退回了灌木叢中，消失不見。

危機暫時**了。

陳杰渾身脫力，冷汗浸透了本就破爛的衣衫。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的傷處因為劇烈的呼吸而再度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己經(jīng)顧不上了。

劫后余生的慶幸很快被更深沉的絕望所取代。

他能躲過一次，能躲過下一次嗎？

在這座危機西伏的南山之中，他只是食物鏈最底端的存在。

傷口在持續(xù)失血，饑餓與干渴正不斷侵蝕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一點點流逝，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或許，死亡才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