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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落,何時歸
年關將至,窗外飄著雪。
我在窗邊坐了半日,看雪一點點壓彎梨樹枝。
那是念安快出生時,老周從山里移來的。
他說等梨樹開花,要給念安做梨花糕。
梨花開過三季了。
做糕的人,和吃糕的人,都不在了。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外。
聲音隔著木門傳來:“阿姐…”。
我指尖一顫。
站起身,走到門邊,沒開門。
“段大人走錯門了,這里是墓地,沒有你要找的人?!?br>
他聲音哽咽:“阿姐,開開門,讓我看你一眼。”
我笑了笑:“段大人走吧,我不過一個流放歸來的罪婦,臉上還刺著字,莫要污了大人的眼?!?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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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走了。
卻聽見他慢慢跪在雪地上的聲音。
“阿姐,我錯了…”
我沒有開門:“你走吧?!?br>
門外安靜下來。
只余風雪聲,還有他壓抑的哭聲。
又過了許久,我聽見他站起身的聲音,消失在風雪深處。
我仍然靠在門上,沒有動。
爐子上的粥沸騰著。
我走過去,掀開蓋子,用木勺慢慢攪動。
白色的米粥在鍋里翻滾,霧氣升騰,模糊了視線。
恍惚間,我看見的不是粥。
而是十四歲那年,爹被斬首前夜,娘熬的那鍋粥。
我爹是大理寺少卿,被誣陷判了**,判了斬刑。
死前拉著我的手說:“若初,護好**和懷安,段家就剩你們了,只要活著,段家的香火就不算斷?!?br>
第二天,爹在菜市口被斬首。
娘當場暈厥,從此再沒站起來過。
我和弟弟懷安沒入官奴。
我入了教坊司,懷安被分去漠北礦山。
我跪著把爹留下的最后一只玉鐲塞給監(jiān)工:“大人,我娘還在病中,求您讓我弟弟留在京城附近,我每月送錢回來?!?br>
監(jiān)工斜眼看我:“安置在京城西山礦場,每月五百文,少一文,他就去漠北?!?br>
教坊司的月錢,不過三百文。
我們十幾個女孩擠在一間通鋪上,夜里都是壓抑的哭聲。
我不哭。
我要學琴,學舞,學怎么在男人面前笑。
第三個月,我開始陪客。
第一次坐在客人身邊時,我渾身發(fā)抖。
卻還是強忍著惡心。
只因白天婆子告訴我,娘這個月的藥錢夠了,懷安在礦場沒挨打。
值了。
一年后,我求了李嬤嬤整整三個月,她終于允我出去半日。
我先去了城西破廟。
娘躺在草堆上,身上蓋著半片破席。
“苦了你了,是娘沒用…”
我把新抓的藥和碎銀子塞進她手里:“你好好的,就是幫我?!?br>
離開破廟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娘蜷縮在草堆里。
我抹掉眼淚,往西山礦場趕。
走了兩個時辰,腳底磨出血泡。
懷安在礦場門口等我。
他長高了些,但瘦得厲害,臉上黑乎乎的。
懷安撲過來,抓住我的手:阿姐,我有個法子,能讓咱們都解脫。”
“什么?”
“王監(jiān)工的兒子,王稷少爺…他看**了?!?br>
我愣住。
王稷的惡名,連教坊司都聽過。
房里抬出去三個妾了,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懷安眼睛亮得嚇人:“前日王少爺來礦場,看見你的畫像了,他說只要你愿意給他做妾,他就幫我脫奴籍,還能給娘請宮里的太醫(yī)!”
“你知道他打死過人嗎?”我的聲音發(fā)顫。
懷安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知道,可那也比你在教坊司強,阿姐,同屋的人總笑我,說我姐姐是妓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病真的不能再拖了?!?br>
我閉上眼。
懷安抓住我的手:“阿姐,你就當是為了娘,去了王家,至少吃穿不愁,不用陪男人喝酒?!?br>
我睜開眼,看見懷安眼中的急切:“讓我想想?!?br>
懷安沒給我時間想。
沒過多久他送來一包點心,說是在礦場省下來的。
我打開油紙包,是幾塊粗糙的糖糕。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發(fā)膩。
吃下第二口時,我眼前開始發(fā)黑。
門被推開了。
懷安的臉在燭光里模糊不清。
他哭著說:“阿姐,對不起,我也是為了娘,為了段家,王少爺說今晚就來接你…”
我想說話,卻發(fā)不出聲音。
醒來時,我在王少爺?shù)拇采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