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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手本草劫

第1章 九蒸九曬

牽手本草劫 永修風和日麗 2026-02-26 09:57:03 玄幻奇幻
寅時三刻,梆子聲穿透薄霧,在樟樹鎮(zhèn)上空回蕩。

這聲響仿佛是喚醒沉睡藥香的號角,頃刻間,整個鎮(zhèn)子便沉浸在濃郁得化不開的藥香之中。

百草堂宛如蘇醒的巨獸,七十二間藥房次第洞開,厚重的木門吱呀作響,似在訴說著百年的滄桑。

五百口紫銅藥銚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微微嗡鳴,仿佛蘊**某種神秘的韻律。

藥銚上方,水汽蒸騰而起,如龍蛇般盤繞糾纏,在藥房間彌漫,模糊了梁柱上斑駁的藥漬。

在最偏僻的西南角藥房里,杜仲跪坐在冰冷的青磚上,目光死死盯著砂鍋里翻滾的熟地黃塊。

他身著的灰布短打早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汗珠順著他高挺的鼻尖不斷墜落,“啪嗒”一聲砸在青磚上,洇開深色的花,轉瞬又被熱氣蒸干。

“火候!”

杜仲猛地驚覺,仿佛被驚雷劈中。

他手忙腳亂地抽出兩根柴薪,然而一切都晚了。

焦苦的氣味如毒蛇般鉆入鼻腔,刺鼻難聞。

他顫抖著將砂鍋端起,只見鐵鍋底黏著一層烏黑如炭的廢料,那模樣像是在無情地嘲笑他的疏忽。

“杜大藥師,這鍋熟地夠全鎮(zhèn)狗啃三日了!”

嘲諷聲從身后傳來。

三師兄趙槐抱臂倚在門框上,一身華服格外刺眼。

他袖口金線繡的忍冬紋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刺得人眼睛生疼。

趙槐撇了撇嘴,語氣中滿是不屑:“今日若交不出二十斤九蒸九曬的熟地,讓師父揭你的皮!”

說罷,他甩了甩衣袖,轉身離去,留下一串輕蔑的笑聲在藥房里回蕩。

杜仲攥著燒火棍的指節(jié)發(fā)白,青筋暴起。

他當然知道這批熟地的重要性,那是要配“八珍湯”送往前線軍營的。

軍中用藥容不得半點差錯,前年鄰鎮(zhèn)仁濟堂就因附子炮制不當,藥死了個游擊將軍,滿門都被下了詔獄。

想到這里,冷汗再次浸透他的脊背,蒸騰的熱氣中,砂鍋殘骸仿佛化作一張獰笑的鬼臉,讓他不寒而栗。

就在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時刻,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如碎玉投泉,打破了僵局:“趙師兄少說兩句吧?!?br>
宋文提著竹籃跨進門檻,她身著的鴉青裙裾隨風飄動,拂過門檻時帶起一陣清風,神奇的是,滿屋刺鼻的焦苦氣竟淡了幾分。

她徑首走到藥渣前蹲下,姿態(tài)優(yōu)雅得如同林間的小鹿。

蔥白指尖輕輕捻起一塊焦炭,細細端詳,片刻后,她抬眼看向杜仲,眼神中沒有責備,只有溫和的詢問:“第三蒸的火候最難把控,可是添柴時走了神?”

杜仲喉頭滾動,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半晌才擠出蚊蚋似的回應:“...看顧著銚子的當歸,忘了時辰?!?br>
他不敢首視宋文的眼睛,羞愧地低下頭。

“藥有君臣佐使,人亦分輕重緩急。”

宋文輕輕搖頭,從籃中取出新淘洗的鮮地黃。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只見虛影晃動,黃金色的塊莖在青石砧上翻飛,銀刀削去粗皮,發(fā)出如春蠶食葉般沙沙的聲響。

眨眼間,百十枚勻稱如棋子的地黃丁整齊地擺放在青石砧上。

杜仲怔怔地望著她,目光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只見她將藥材鋪滿竹匾,在日光的照耀下,她的指尖透出溫潤的玉色,這一幕讓杜仲忽然想起師父說過:宋家祖?zhèn)鞯摹澳榛ǚ炙幨帧?,取的是“蝴蝶穿花,片葉不沾身”的意境,此刻親眼所見,果然名不虛傳。

“看好了?!?br>
宋文將竹匾架在文火上,耐心講解道,“頭三蒸用桑木柴,武火催其形;后六蒸換松枝,文火養(yǎng)其性?!?br>
說著,她的指尖掠過蒸騰的白氣,神奇的一幕出現了——水霧竟隨她的手勢流轉,如馴服的游龍繞著竹匾盤旋。

杜仲看得癡了,眼睛一眨不眨,連趙槐何時啐了一口離去都未察覺。

時間在專注中悄然流逝,待日頭爬上東墻,九蒸九曬的熟地黃己烏黑油亮,斷面如墨玉流霞,散發(fā)著**的光澤。

宋文用銀簪在竹匾邊刻下幾行小字:“三蒸減柴一根,六蒸添水半盞”,又將匾推到杜仲面前。

“我...”杜仲喉嚨發(fā)緊,滿心的感激與愧疚交織,卻不知從何說起。

“前線的將士等著救命的藥。”

宋文截斷他的話,目光掃過他磨出血痕的指腹,眼神中閃過一絲心疼,“百草堂的招牌,靠的是千萬次笨功夫壘起來的。”

說完,她輕輕拍了拍杜仲的肩膀,轉身離去,只留下杜仲在原地,望著那烏黑油亮的熟地黃,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學好這炮制之術。

時光在忙碌中悄然流逝,暮色如濃稠的顏料,漸漸染紅了曬藥場三千竹匾。

杜仲終于將最后一批熟地收入陶甕,他**酸痛的腰背,緩緩穿過中庭。

此時,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只見師父杜衡立在庫房高階上。

殘陽如血,潑灑在他靛藍首綴上,為他鍍上一層冷峻的色彩,襯得腰間懸的半塊青玉藥碾佩格外蒼冷,那玉佩仿佛承載著百草堂無數的秘密與責任。

“血竭余量幾何?”

杜衡聲沉似鐵,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庫房管事捧著賬冊的手在劇烈顫抖,聲音也跟著發(fā)顫:“僅...僅余七斤三兩。

按兵部文書,十日后需交付百斤配‘七厘散’...”話音未落,杜衡一掌重重拍在包鐵門框上,巨大的聲響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杜仲嚇得縮在廊柱后,大氣都不敢出。

他偷眼望去,只見師父枯枝似的手指正死死**門板,關節(jié)白得瘆人,那模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在壓抑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軍中藥材短供是要掉腦袋的,這道理三歲小兒都懂,此刻的杜仲,心中滿是擔憂與不安。

晚風掠過庭院,帶著一絲涼意,卷起幾片墨綠的海桐葉。

杜仲俯身拾起一片,湊近鼻尖輕嗅,葉緣帶著咸腥氣,分明是海港才有的品種。

他心中猛地一震,抬頭望向庫房高窗,只見窗紙破洞處似有黑影一閃而過。

那黑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暮色中,留下無盡的謎團。

暮鼓聲自鎮(zhèn)東文昌閣沉沉傳來,低沉而悠遠,驚起滿樹昏鴉。

杜衡的身影在血色殘陽里凝成一道嶙峋的剪影,像一株被雷火劈過的老杜仲樹,孤獨而堅韌,卻又隱隱透露出一絲風雨飄搖的無奈。

此刻的百草堂,在這血色黃昏下,仿佛正醞釀著一場巨大的風暴,而杜仲,也隱隱感覺到,自己即將被卷入這場風暴的中心。